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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漾是被一阵胭脂味呛醒的。

    那味道不是岳绮罗惯用的那种甜香,是更艳的、更俗的,像把一整盒胭脂倒进滚油里炸出来的气息,熏得她魂体深处的阴气都泛起了涟漪。她睁开眼,纸人屋的屋顶漏着天光,是灰蒙蒙的、将雨未雨的那种青,像一块被揉皱了又摊开的纸。

    身侧的红绸上空空荡荡,只残留着一缕极淡的体温,是岳绮罗的,却已经凉了至少两个时辰。

    【宿主!命定之人于两个时辰前离开纸人屋!方向:文县帅府!同行者:张显宗!当前状态:正在赴宴!穿着您给她买的那件新红袄!化了妆!还戴了耳坠子!】

    脑子里那道戏腔准时炸响,带着一种被踩了尾巴的惊慌,锣鼓铙钹的音效震得柳漾天灵盖发麻。她坐起身,青布长衫从肩头滑落,露出素白里衣。里衣的领口敞着,锁骨下方那道淡青色的痕还在,是昨夜岳绮罗魂息外溢时划的,此刻隐隐发烫,像被什么东西隔空撩了一下。

    “帅府?”柳漾在脑子里问,声音比窗外的天色还凉。

    【对!就是顾玄武那个军阀的帅府!张显宗是顾玄武的副官!他昨夜派了八个人来纸扎巷子送请帖,说要请岳绮罗小姐赴今日午宴!岳绮罗小姐收了请帖!还回了礼!回的是一只纸鹤!纸鹤飞到张显宗手里,在他掌心啄了三下!啄得他魂都飞了!】

    柳漾皱了皱眉。

    她下床,赤足踩在满地白纸上,走到门边,推开一条缝。纸扎巷子的晨雾里,飘着几缕尚未散尽的纸灰,是岳绮罗出门前烧的。她烧纸的习惯很怪,不是祭奠,是示威,烧给谁看,谁就要倒霉。

    柳漾弯腰,捏起一撮纸灰,在指尖搓了搓。

    纸灰里缠着一丝极淡的魂息,是岳绮罗的,还有一缕更浊的,是张显宗的。两缕气息缠在一起,像两条正在交尾的蛇,被岳绮罗用术法强行拧成了麻花。

    “她在试探我。”柳漾说,不是疑问。

    【试探?!宿主!这是出轨的前兆!根据《三界恋爱危机处理手册》第1314条,命定之人单独赴异性邀约,属于高危红色警报!建议立即杀到帅府!当场宣示主权!包括但不限于:壁咚、强吻、掀桌、把情敌塞进阴脉井!】

    柳漾没理系统。

    她转身走向墙角,从一堆废稿里翻出那件细棉的青布长衫换上。新长衫的料子比旧的那件软和,贴着皮肤像一层温吞的水。她低头闻了闻,有阳光和皂角的气味,是岳绮罗昨夜趁她睡着时,偷偷拿去河边洗过的。

    【宿主!你还在换衣服?!你都不急的吗?!张显宗那个舔狗,此刻正在帅府后花园给岳绮罗小姐摘花!摘的还是玫瑰!带刺的!他手都被扎破了!血滴在花瓣上!岳绮罗小姐居然笑了!她还用帕子给他擦手!那帕子是她贴身的!绣着纸鹤的!】

    柳漾系扣子的手顿了一下。

    她对着镜子——纸人屋里没有镜子,只有一口破铜盆,盛了半盆井水,水面晃悠悠地映出她的脸。齐耳短发,眼尾微垂,瞳孔在暗处泛着极淡的幽蓝,像两潭结了薄冰的井。

    “帕子。”她对着镜子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绣着纸鹤的。”

    【对!就是您教她剪的那种鹤!她居然绣在帕子上送给了情敌!这是定情信物!在古代,送绣着鹤的帕子等于——】

    “等于她闲得慌。”柳漾打断它,把最后一粒扣子系好,转身走向门口,“我去帅府。不是去宣示主权,是去吃饭。”

    【吃饭?!帅府的饭有什么好吃的?!您要吃的明明是——】

    “闭嘴。”

    柳漾踏出门,没入纸扎巷子的晨雾里。

    文县的帅府在东街尽头,占地极大,青砖高墙,门口站着两个扛枪的卫兵,穿土黄色军装,枪栓拉得哗哗响。帅府门前停着几辆黑色轿车,车头上的铜喇叭擦得锃亮,像几只昂首的甲虫。

    柳漾没走正门。

    她绕到帅府后巷,那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三人合抱,树冠遮住了半面墙。她脚尖一点,像一片被风卷起的叶子,无声地落在墙头,又无声地滑进后花园。

    花园里正在摆宴。

    不是大宴,是精巧的、只供两人对坐的小宴。一张紫檀圆桌,两把太师椅,桌上摆着八碟冷菜,一坛女儿红,坛口封着红泥,泥上印着“绍兴十八年”的字样。张显宗穿一身笔挺的军装,肩章上的银星闪闪发亮,正站在椅旁,手里捧着一束玫瑰,玫瑰花瓣上还沾着血——是他被刺扎破的手指滴上去的。

    岳绮罗坐在椅里。

    她换了件新红袄,不是平日里那件宽袖斜襟的,是更修身的、掐了腰的,领口绣着暗金色的缠枝纹,像一团被裁剪过的火。她化了妆,眉心点了胭脂,耳上坠着两颗米粒大的红宝石,随着她偏头的动作轻轻摇晃,像两滴凝固的血。

    “岳小姐,”张显宗把玫瑰递过去,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今早帅府花匠刚剪的,我挑了最艳的……想着配您。”

    岳绮罗没接。

    她歪着头,看着那束玫瑰,嘴角翘起一个古怪的弧度:“配我?张副官,玫瑰是送给情人的。你送我,不怕你们大帅知道?”

    “大帅……大帅不管这些。”张显宗的脸涨得通红,像被人泼了一盆滚水,“我只怕……怕您不收。”

    岳绮罗笑了。

    她伸出手,不是去接花,是用指尖轻轻点了点张显宗渗血的手指。那动作轻得像蝴蝶振翅,却让张显宗浑身一颤,像被电流击中。

    “疼吗?”岳绮罗问,声音甜得像淬了蜜的刀。

    “不疼。”张显宗摇头,眼神痴迷得像在看一尊神像,“为您摘花,不疼。”

    “那要是为我杀人呢?”岳绮罗歪头,红宝石耳坠在颊边晃出一道艳光,“疼不疼?”

    张显宗愣了一瞬,随即咬牙:“杀!您让杀谁,我就杀谁!哪怕是……”

    “哪怕是我?”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不是从头顶,是从花园的假山上。柳漾坐在假山最高处,青布长衫被风吹得贴在背上,手里拎着一壶从帅府厨房顺来的龙井,正慢悠悠地往嘴里倒。她喝得很慢,像在品茶,目光却落在张显宗递出的那束玫瑰上,瞳孔里的幽蓝色比平日更深。

    张显宗猛地抬头,看见柳漾,脸色瞬间惨白。

    “你……你怎么进来的?!”他下意识去摸腰间的短枪,“卫兵!卫兵!”

    “别喊了。”柳漾说,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你的卫兵正在前门打盹。我进来的时候,顺手给他们吹了口气,现在他们梦见自己娶了媳妇,正拜堂呢。”

    张显宗的手僵在枪套上。

    岳绮罗仰头看着柳漾,嘴角的弧度更深了,像只偷到腥的猫。她等了一早上,等的就是这一刻——等这个老妖怪从纸人屋里爬出来,等这张淡漠的脸出现裂痕。

    “柳漾。”岳绮罗唤她,声音轻得像羽毛,“你怎么来了?”

    “吃饭。”柳漾从假山上跃下,落地无声,像一滴水融进河里。她走到圆桌旁,拉开另一把太师椅,坐下,自顾自地拿起一双筷子,“帅府的厨子,听说比文县酒楼的还好。我尝尝。”

    她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甜的。腻。”

    张显宗站在原地,手里还捧着那束玫瑰,像一尊被遗忘的石像。他看着柳漾,看着这个齐耳短发、青布长衫、坐在他精心布置的宴席上挑三拣四的女人,忽然觉得荒谬。

    “你……”他声音发颤,“你是岳小姐的……”

    “同谋。”柳漾说,又夹了一块凉拌木耳,“也是食客。张副官不介意加双筷子吧?”

    张显宗:“……”

    他介意的。他介意得要死。这桌宴席是他花了三天心思布置的,从桌布的颜色到玫瑰的品种,从女儿红的年份到冷菜的摆盘,全是为了岳绮罗。现在突然冒出一个人,坐在他的椅子上,吃他的菜,喝他的酒,还一脸嫌弃。

    “我……我再去拿双筷子……”张显宗把玫瑰搁在桌角,转身要走。

    “不用。”柳漾说,“我用你的。”

    她拿起张显宗面前那双还没动过的象牙筷,在袖口擦了擦,夹了一块蜜汁火腿,放进嘴里。

    张显宗的脸由白转青,由青转红,像被人连续扇了十八个耳光。

    岳绮罗看着这一幕,忽然笑出声。那笑声在花园里回荡,惊起一群栖息在槐树上的麻雀,黑压压地扑向天空。

    “柳漾。”岳绮罗笑着,伸手从桌角拿起那束玫瑰,在鼻尖嗅了嗅,“张副官送我的花,你说,我收不收?”

    柳漾嚼着火腿,眼都没抬:“随你。”

    “随我?”岳绮罗挑眉,“那我要是收了呢?”

    “那就收。”柳漾说,“花是死的,你收了,它死得其所。”

    岳绮罗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以为柳漾会生气,会掀桌,会冷冷地说“不许收”。她甚至准备好了反驳的话——“你凭什么管我”“我只是收束花而已”“你未免太霸道了”。但柳漾没有。她说“随你”,说得那么淡,那么轻,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这反而让岳绮罗觉得不安。

    像一拳打进了棉花里,软绵绵的找不到着力点。

    “那我就收了。”岳绮罗故意说,把玫瑰抱在怀里,红宝石耳坠在颊边晃出一道刺目的光,“张副官,花我收了。你的心意,我也领了。”

    张显宗的眼睛瞬间亮了,像两盏被点亮的灯笼:“岳小姐!您……您真的……”

    “真的。”岳绮罗说,目光却落在柳漾脸上,像在等待什么,“今晚,我……”

    “今晚帅府有戏。”柳漾忽然打断她,放下筷子,用张显宗的帕子擦了擦嘴,“顾玄武请了上海来的戏班子,唱《霸王别姬》。张副官,你陪岳小姐去看吧。我困了,先回纸人屋睡觉。”

    她站起身,拍了拍衣角,转身就走。

    岳绮罗愣住了。

    张显宗也愣住了。

    【宿主!你你你你!你在做什么?!你把命定之人推给情敌?!你让她跟张显宗去看戏?!这是《三界恋爱危机处理手册》里的自杀行为!契合度会暴跌的!】

    柳漾无视脑子里系统的尖叫,径直走向花园的月洞门。

    她的步伐不快,却极稳,青布长衫的下摆在晨风里微微扬起。她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

    岳绮罗看着她的背影,捏着玫瑰的手越来越紧,紧到花枝上的刺扎进掌心,渗出血来。她感觉不到疼,只觉得胸口有一团火在烧,烧得她魂体都在颤。

    “柳漾!”她忽然喊出声,声音尖得像指甲刮过瓷盘,“你给我站住!”

    柳漾停下脚步,回头:“嗯?”

    “你……”岳绮罗站起身,红衣在风里翻飞,像一面被撕碎的旗,“你就没什么要说的?”

    “说什么?”

    “说……”岳绮罗顿住了。她该让柳漾说什么?说“不许收花”?说“不许跟他看戏”?说“你只能是我的”?这些话,她想要,却不想自己开口要。她想要柳漾主动说,像昨夜那样,像今晨那样,像每一次她嘴硬的时候,柳漾都能看穿她的伪装,把话说透。

    但柳漾没有。

    她只是站在那里,青布长衫,齐耳短发,瞳孔里的幽蓝色淡得像两潭即将干涸的井。

    “没有。”柳漾说,“你想收花,就收。想看戏,就看。我困了,回去睡觉。”

    她转身,没入月洞门外的阴影里。

    岳绮罗站在原地,捏着那束玫瑰,忽然觉得花上的刺全扎进了心里。

    张显宗小心翼翼地凑上来:“岳小姐……您别生气……那位姑娘……她……”

    “滚。”岳绮罗说,声音冷得像冰。

    张显宗僵住。

    岳绮罗把玫瑰扔在他脸上,花瓣纷飞,像一场红色的雪。她转身,红衣在风里猎猎作响,大步追向柳漾消失的方向。

    【契合度……契合度……等等!数据异常!契合度没有跌!反而在涨!55%!宿主!她追上去了!她扔掉了玫瑰!她选择了你!】

    柳漾走在帅府的回廊里,听着身后急促的脚步声,嘴角极淡地弯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只是放慢了脚步。

    岳绮罗追上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要捏碎骨头。她绕到柳漾面前,仰头瞪着她,眼眶红得像兔子,不是哭,是怒,是委屈,是一种被抛弃后的、近乎疯狂的偏执。

    “柳漾。”岳绮罗说,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你凭什么走?”

    “我困了。”

    “你困个屁!”岳绮罗暴了粗口,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你明明……你明明……”

    “明明什么?”

    “明明不想让我收花!”岳绮罗喊出来,声音在回廊里回荡,惊得檐下的燕子扑棱棱飞起,“明明不想让我跟他看戏!明明……明明在乎我!你为什么不说?!你为什么装得像个没事人?!”

    柳漾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不是去安抚,而是捏住岳绮罗的下巴,强迫她抬头。那动作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像铁钳夹住了一块玉。

    “因为你说,”柳漾的声音依然平淡,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动,很慢,很沉,像冬眠的蛇被春天的第一缕气惊醒了,“你想收。你说,你的心意,你领了。你说,今晚……”

    她顿了顿,拇指擦过岳绮罗的唇角,把那上面残留的胭脂抹掉:“你想让我说什么?说‘不许’?说‘只能是我的’?岳绮罗,你活了数百年,难道不知道,‘不许’是最没用的词?”

    岳绮罗僵住了。

    “我要的不是‘不许’。”柳漾说,声音低下去,像井水漫过青石,“我要的是,你自己把花扔掉。你自己回来找我。你自己……”

    她凑近,鼻尖几乎蹭到岳绮罗的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一凉一烫:“选择我。”

    岳绮罗的瞳孔剧烈收缩。

    她看着柳漾的眼睛,那眼睛里依然没有情绪,没有温度,像两潭结了冰的井。但井底有什么东西在烧,烧得她魂体都在颤。那不是道术,不是邪术,是一种更原始的、近乎本能的占有欲。

    “我……”岳绮罗的声音发颤,“我扔了。花我扔了。我追出来了。我……”

    “还不够。”柳漾说。

    她松开岳绮罗的下巴,转身继续往前走。岳绮罗愣在原地,像一尊被抽走了魂的石像。

    【宿主!她哭了!她眼眶红了!她快崩溃了!你快抱抱她!快说“够了”!快说“你是我的”!】

    柳漾在脑子里:“再吵,我把你刻成唱片,送给顾玄武当军歌。”

    系统:【……已启动永久静音模式。】

    柳漾走出帅府后门,来到纸扎巷子。她没有回纸人屋,而是站在巷口那棵老槐树下,仰头看着树冠,像在等什么。

    片刻后,红衣从帅府的墙头翻出来,像一团被风吹散的火,跌跌撞撞地扑到她面前。

    岳绮罗的脸很白,白得像纸,眼眶却红得厉害。她站在柳漾面前,喘着气,像一条离水的鱼,胸口剧烈起伏。

    “柳漾。”她说,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什么,“我选你。”

    柳漾没动。

    “我只选你。”岳绮罗又说,声音更轻了,像一片即将落地的叶,“花我不要。戏我不看。张显宗……我不理。”

    她伸出手,抓住柳漾的衣角,像昨夜一样,指节发白,像在抓一根救命的绳:“这样……够了吗?”

    柳漾低头看着她。

    看了三息。

    然后她伸出手,把岳绮罗拉进怀里。不是温柔的拥抱,是近乎粗暴的、像要把她揉进骨头里的力道。她的手臂箍着岳绮罗的腰,下巴抵着岳绮罗的头顶,呼吸沉重地喷在岳绮罗的发间。

    “够了。”柳漾说,声音闷在岳绮罗的头发里,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早就够了。”

    岳绮罗在她怀里僵了一瞬,然后整个人软下去,像一团被揉皱的纸。她的脸埋在柳漾的颈窝,呼吸烫得像一团火,把柳漾的皮肤灼得发红。

    “柳漾。”她闷闷地说,“你真讨厌。”

    “嗯。”

    “我讨厌你。”

    “嗯。”

    “我再也不试探你了。”岳绮罗说,声音带着哭腔,“我再也不让你吃醋了。”

    “你没有让我吃醋。”柳漾说,“你只是让我……想杀人。”

    岳绮罗猛地抬头。

    她看着柳漾的眼睛,那眼睛里的幽蓝色比刚才更深,深得像两口无底洞。那不是玩笑,是陈述。柳漾真的想杀了张显宗,就在刚才,在花园里,在岳绮罗接过玫瑰的那一刻。

    “你……”岳绮罗的声音发颤,“你动了手?”

    “还没。”柳漾说,“但快了。”

    她松开岳绮罗,转身看向帅府的方向。纸扎巷子的尽头,张显宗正捧着那束被扔掉的玫瑰,失魂落魄地走出来。他站在帅府门口,抬头看向天空,像一尊被遗忘的石像。

    “今晚。”柳漾说,“他会出车祸。马车会翻,他会断三条肋骨,但不会死。他会躺三个月,三个月里,他每次闭眼,都会梦见一只纸人坐在他胸口,剪他的魂。”

    岳绮罗瞪大眼睛:“你……你什么时候布置的?”

    “刚才。”柳漾说,“在帅府花园里,我拿起他的筷子时,往他袖口塞了一只纸人。不是普通的纸人,是你剪的那种,塞了生魂的。那只纸人会跟着他,等他落单的时候,剪断他马车的缰绳。”

    岳绮罗倒吸一口凉气。

    她看着柳漾,看着这个面无表情、语气平淡的老妖怪,忽然觉得脊背发凉。不是怕,是兴奋。柳漾不是不吃醋,她只是把醋酿成了酒,藏在了最深的地方,等人落单的时候,再一口灌下去。

    “你……”岳绮罗的声音发颤,“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明明……明明可以当面阻止我……”

    “我说过,”柳漾转过头,看着她,瞳孔里的幽蓝色在暮色里像两盏刚点亮的鬼火,“随便闹,我护着你。但别人碰你,不行。”

    她顿了顿,伸出手,把岳绮罗被风吹乱的鬓发别到耳后,指尖擦过那颗红宝石耳坠,轻轻一勾,耳坠落入她的掌心。

    “这个,”柳漾说,“是张显宗送的?”

    “……是。”岳绮罗声音发紧,“他昨日派人送来的,说是……说是赔罪礼……”

    “扔了。”柳漾说,手指一合,耳坠在她掌心碎成齑粉,红宝石的碎屑从指缝间簌簌落下,像一捧凝固的血,“以后只戴我给的。”

    岳绮罗看着那捧碎屑,忽然觉得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你……”她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还没给过我东西。”

    “给了。”柳漾说,“纸鹤。阴脉井。还有……”

    她顿了顿,忽然低下头,在岳绮罗的耳垂上印下一个吻。

    不是唇对唇,是唇对耳垂,像一片雪落在火上。那吻很凉,凉得岳绮罗浑身一颤,像被电流击中。柳漾的舌尖轻轻舔过岳绮罗的耳廓,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传来:“我。”

    岳绮罗的腿软了。

    如果不是柳漾的手还箍着她的腰,她此刻已经跪在了地上。她感觉到柳漾的呼吸喷在她的耳窝里,烫得像一团火,与那冰凉的唇形成极致的反差。

    “柳漾……”她唤她,声音轻得像羽毛,“你……”

    “我说过,”柳漾退开,看着她通红的耳尖,嘴角极淡地弯了一下,“别人碰你,不行。只有我能碰。”

    她转身,走向纸人屋,青布长衫的下摆在暮色里像一片沉进泥里的叶子。

    岳绮罗站在原地,捏着空了的耳垂,忽然笑了。

    那笑容从嘴角开始,慢慢爬上眉梢,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偏执的愉悦。她看着柳漾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老妖怪比她还邪,比她还疯,比她还……让人上瘾。

    “柳漾!”她追上去,红衣在风里翻飞,像一团烧到天边的火,“你等等我!”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纸人屋。

    满屋子的纸人齐刷刷地“转头”,朝向她们。阴脉井旁,油灯还燃着,灯芯被柳漾凝过阴气,烧得极慢,像一颗凝固的星。

    岳绮罗走到阴脉井旁,从袖口摸出那张三尺见方的白纸,铺在膝头。

    “做什么?”柳漾问。

    “剪纸人。”岳绮罗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孩童般的执拗,“剪一个你。剪一个我。把它们缝在一起,烧成灰,混进阴脉井里。这样……这样你就再也跑不掉了。”

    柳漾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提议比系统的任何建议都有趣。

    “好。”她说,“但得先教我。”

    “教你?”岳绮罗挑眉,“你控灵术比我强,还要我教?”

    “教我怎么剪,”柳漾走到她身边坐下,膝盖抵着膝盖,“才能把你我的魂息,缝在一起。”

    岳绮罗的眼睛亮了。

    她拿起银刃剪刀,在白纸上游走,咔嚓咔嚓,像春蚕啃噬桑叶。柳漾看着她剪,看着纸人的轮廓慢慢浮现——齐耳短发,青布长衫,是柳漾。红衣斜襟,红痣艳艳,是岳绮罗。

    两个纸人,手拉着手,被岳绮罗用一根红线,从眉心穿到心口,缝在了一起。

    “好了。”岳绮罗说,把缝好的纸人举到油灯前,“烧吗?”

    “烧。”柳漾说。

    岳绮罗把纸人投入油灯。

    火焰腾起,纸人在火中蜷缩,却没有发出惨叫,而是发出一种极轻的、像叹息般的声响。灰烬落在阴脉井里,被黑气一卷,消失不见。

    柳漾闭上眼睛,魂息外放。

    她感觉到,自己的魂体深处,多了一丝极淡的、属于岳绮罗的魂息。那魂息像一根红线,把她和岳绮罗缠在了一起,从眉心到心口,像一道无形的契约。

    “缝好了。”岳绮罗说,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什么,“以后,你跑不掉了。”

    “我本来就没想跑。”柳漾说。

    她伸出手,把岳绮罗拉进怀里。两人躺在红绸铺就的床上,肩并着肩,手拉着手,魂息交融在一起,像两条终于交汇的河。

    纸人屋外,夜色四合,文县的烟火气漫过纸扎铺子,漫过帅府,漫过这座满是邪祟与凡人的城池。

    而在这一方破败的纸人屋里,两个怪物隔着一床红绸,相拥而卧。一个笑着,一个淡着,魂息缝在一起,像一幅被烧进火里的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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