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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仙山余辉彻底散尽,沉暗暮色如万古帷幕,层层叠叠倾覆过连绵山峦。

    杀戮仙道的后山,再无半分灵光余韵,重归亘古不变的死寂。

    吴界依旧立在衣冠冢之间。他的身姿早已不是挺拔二字可以形容,是枯山铸骨,万古成碑。

    百年风霜早已将他的血肉、神魂、道心尽数封冻,化作一尊活着的石像。

    方才瞥见灵草化形时那一缕微不可察的心绪涟漪,终究只是死水微澜,转瞬便沉入万丈冰渊,再无踪迹。

    世人枯荣、山河更迭、大道兴衰,于此时的他而言,皆是身外浮尘。

    他的七情六欲早已随着师门覆灭的那场浩劫一同葬入黄土,识海尘封,道心锁死,连悲伤、痛苦、麻木都成了奢侈的情绪。

    寻常修士静坐百年,尚且有日月流转、道韵更迭,而他这百年伫立,是主动将自己剥离了时间长河。

    他不修行、不悟道、不纳灵气、不感春秋,活着,却彻底断绝了与生世的一切牵连。

    只剩一具执念撑着的空壳,死死守着这一方埋尽故人的荒山。

    满山残碑林立,荒草年年枯荣,穿冢长风凛冽呜咽,岁岁岁岁,重复着无人听闻的悲歌。

    天地间所有喧嚣、所有生机、所有纷争,都被护山大阵隔绝在外,也被他冰封的道心彻底隔绝。

    他的世界,只有冰冷的石碑,荒芜的黄土,以及无边无际,看不到尽头的孤独。

    主殿残存的仙光缓缓敛入地基,漫天缭绕的道韵一点点平息,归于沉寂。

    良久,恢弘巍峨的殿影之下,一道瘦小稚嫩的身影,踉踉跄跄踏碎满地清寂,缓步走出。

    那是看上去不过六七岁的孩童,是得道化形的玄黄五气草。

    他通体萦绕着初生的莹润仙辉,肌肤剔透如琉璃,眉眼干净得不染半分乱世污浊,眼底是天地初生最纯粹的澄澈。

    一身素淡金纹小道袍贴身而落,每一步踏下,足底便有细碎玄黄五气道纹生生灭灭。

    他的体内流淌着最正统、最温和的天地本源灵气,与杀戮仙道霸道凛冽的杀伐道韵格格不入,却又在百年山门滋养下,与之悄然相融。

    他初开灵智,鸿蒙未开,不知礼法,不知岁月,不知诸天乱世的杀伐血腥,更不懂何为执念,何为孤寂。

    自他诞生灵智的那一刻起,整片死寂荒芜的杀戮仙道,千山万壑皆空,唯独后山衣冠冢前那道僵立不动的孤峭身影,是他神魂本源里唯一的羁绊与归宿。

    那是刻入他根骨的亲近,是太初道韵点化,百年感悟至尊仙法地煞绝时结下的无上善缘。

    缘分在冥冥之中牵引着他,跨越整座仙山,奔赴那一方孤寂之地。

    孩童睁着黑白分明的澄澈眼眸,懵懂张望死寂的仙山天地,小小的身躯踏着崎岖碎石石阶,穿过层层错落的衣冠孤冢。

    山路荆棘丛生、残石绊足,他细嫩的脚踝被荒草石砾磨出浅浅痕迹,却从无半分退缩,更不曾转头回望。

    懵懂本心只知,那道身影所在之处,便是心安之所。

    他就这样执着又笨拙地穿过漫山荒冢,最终稳稳驻足在吴界身侧三尺之地。

    咫尺之距,温润纯粹的玄黄本源道韵丝丝缕缕溢出,轻轻缠绕上吴界冰封百年的身躯。

    这缕气息太暖、太纯、太干净,不带半分杀伐戾气,不含半分天道诡谲,是天地初始的平和,是山门仅存的温柔,是这片死寂地狱里唯一的鲜活生机。

    吴界早已僵化百年,近乎彻底停转的神思,在这缕温润道韵的浸润下,终于如同冰封万古的河床,极其缓慢,极其艰涩地开始流转。

    尘封在神魂最深处,被他刻意遗忘的细碎往事,穿透层层岁月冻土,清晰浮现。

    他忆起百年之前,东荒斗兽场中腥风浩荡,漫卷人间,他初见玄黄五气草的时候,眉心太初神树忽有本源之力苏醒。

    一缕纯粹至极,温柔至极的太初道韵无声洒落,漫无目的,毫无所求,轻轻拂过掌中弱草,无意间为其破开顽劣草胎,点化灵根本源,滋养出道基雏形。

    后来浩劫降临,沧海倾覆,满山灵木仙草折损大半,唯独这株被他太初神树点化过的五气草,根骨不凡。

    借着师尊最后残留的亚圣道泽,借着满山不散的杀戮气韵,在死寂荒山之中,默默扎根,苦苦存续,熬过了百年荒芜,熬过了万古孤寂,终得圆满化形。

    原来这世间仅剩的,与他有过温柔旧缘的生灵,不是隐世的故人,不是乱世的天骄,而是这株被他无心点化,熬过岁月荒芜的灵草。

    溯源一念,前尘历历在目,却依旧叩不开他冰封的道心。

    吴界空洞的眼眸未有半分光彩起落,寒凉如万古寒潭,不起一丝波澜。

    他的目光依旧死死定格在前方连绵的衣冠冢上,定格在那些铭刻着逝去同门痕迹的残碑之上。

    他不曾侧身,不曾垂眸,不曾动容。

    任由身侧孩童温润的灵气缠绕冰封筋骨,任由那缕本源的亲近之意轻轻叩击死寂神魂,他自岿然不动,固守着这一方埋葬所有温暖过往的荒山。

    百年孤苦早已刻入骨髓,他的世界早已容不下半分新生与温柔。

    他甘愿做岁月的囚徒,做过往的守墓人,以余生万古,殉一世师门倾覆。

    孩童懵懂,却天生懂得感知寒凉与孤寂。

    他看不出吴界道心的冰封,读不懂那深入魂魄的执念与悲恸,却能本能察觉这尊亘古伫立之人的冰冷与孤独。

    他不吵不闹,不喧不扰,从无孩童的顽皮嬉闹,只是安安静静立在吴界身旁,像一株寸土不离的灵草,扎根在他的孤寂身侧。

    吴界不动,他便不动,吴界终年静默,他便岁岁无言相伴。

    从此,死寂的衣冠冢前,终于多了一抹鲜活的温度。

    春至,山花零星绽放,他立在春风里,任由暖风拂动衣角,替死寂的荒山接住一丝生机。夏临,夜雨洗尽山尘,他静立滂沱夜色中,温润灵气替吴界隔绝漫天湿寒。

    秋来,霜叶漫山飘零,他静静目送归叶入土,陪吴界看尽山河萧瑟。冬降,白雪覆满孤冢,他一身素白立在皑皑风雪间,与吴界一同化作雪山孤影。

    寒来暑往,岁岁年年。

    山中一日,世间沧海。

    整整千年,五域天地,历经翻天覆地、震彻万古的至高变局。

    沉寂无尽,昏暗万古的归墟台世界里从未平静。此地葬尽上古残仙、战死神魔、破灭道统,是诸天最阴森的葬道之地,亦是帝子蛰伏两个纪元、淬炼帝基、驯化帝塔的闭关绝境。

    无数年的修行,无数年的推演。

    那座自太古崩塌,流落归墟的无上帝塔,承载初代天庭至尊的无上道果,蕴藏统御诸天、驯化万灵的至高权柄。

    无数年间一直都被帝子以无上帝心日夜温养、以极道神魂反复熔炼、以自身道基彻底契合。

    归墟之内,无数浮沉万古的神魔残魂、战死仙影、破灭道光、残缺圣灵,漫天游走、永世哀嚎,乃是诸天杀伐沉淀的最凶戾之气。

    可在这些岁月里,帝塔依照帝子的意志缓缓苏醒,塔身亿万道帝纹次第亮起,如诸天秩序重启,如万古律法重鸣。

    所有光影,所有残魂,所有游离不散的上古神魔气息,无一遗漏、无一抗拒,尽数被帝塔恢弘无底的塔界吞纳、锁炼、净化、重塑。

    凄厉万古的墟啸尽数寂灭,凶戾滔天的神魔戾气被涤荡干净,破碎残缺的上古道统被重新规整。

    无尽残魂褪去凶性,褪去虚妄,褪去万古沉沦的怨煞,在帝塔无上神威的重塑之下,凝甲聚兵,化灵为将。

    不知陨落于哪个纪元的神魔光影,被帝子以至尊仙兵铸成一支军纪森严,道力精纯,横贯古今的天庭正统天兵神将。

    兵甲肃然,杀气森森,阵列井然,威压沉沉。

    归墟底渊,无数沉淀,一朝圆满。

    当最后一缕神魔残灵归入塔身、最后一道帝纹彻底璀璨亮起的刹那——

    轰隆——!!!

    万古死寂的归墟轰然炸裂!

    漆黑墟天寸寸崩塌,沉沉渊底层层碎裂,横贯亿万万里的黑暗结界彻底崩解。

    一道刺破诸天,耀彻八荒的极道帝光,自归墟最深处冲天而起!

    那不是寻常仙芒、不是圣人道光,是执掌诸天秩序、统御万道生灵的太古帝尊传承之光!

    帝光所过之处,诸天云层倒卷,五域地脉震颤,四海江河倒悬,万道规则俯首崩鸣!

    沉沦万古的黑暗被一拳轰开,压垮岁月的混沌被极道帝威撕裂清空。

    一道修长孤峭的身影,踏碎墟天残屑,身披万古帝袍,头戴至尊冠冕,眸藏日月沉浮,道统兴衰,自破灭的归墟高台之中,一步破界,踏足乱古!

    帝子临世,万道俯首!

    他身后,万丈帝塔悬浮虚空,塔身流光亘古不灭,万千天庭兵将阵列整齐、肃然肃立,森森战意锁死诸天,浩荡帝威铺盖五域八荒。

    两个纪元的蛰伏,一朝出世,便震得整片天地大道颤栗不止!

    早在帝子未出归墟之前,水灵尊者便已深耕南域千年,布下无尽天庭底蕴,收拢乱世散修、隐世老怪,扎根鬼垌旧土,静待至尊归位。

    此刻帝子破界,帝道君临!

    蛰伏诸天的五德星君率先破空而来,携完整上古天庭道韵跪拜请命,散落五域的天庭部众尽数归位。

    无数域内修士隐世世家,古老族群,纷纷弃旧势,投新庭,蜂拥归附。

    转瞬之间,以南域为根基,崭新的上古天庭势力拔地而起,气运磅礴如江海倒灌,道统正统映照万古,足以撼动诸天格局。

    新天庭屹立南域,帝塔镇世,帝子君临,星君列位,天兵肃空,气吞万古河山。

    而盘踞中洲,称霸乱世千载的中洲神殿,依旧由神皇隐于幕后执掌,独揽中洲核心灵脉,诸天大半杀伐底蕴,霸道稳压五域万族。

    一南一中,一帝一神,一庭一殿。

    两大无上势力,隔茫茫万里疆域遥遥对峙。

    一边是帝塔镇世、道统正统、顺应天道重临的上古天庭。一边是神殿霸世、杀伐滔天、执掌当代乱世的无上霸权。

    尊位只有一个,帝子与神皇身为当世最有可能触摸到长生境界的人,天生对立,绝无把酒言欢的可能。

    这也就直接导致天地两极,气运分流,道途对立。

    整片五域苍茫,彻底被割裂为两大阵营,暗流汹涌覆压苍生,杀伐气机横贯万古长空,只需一丝星火,便足以引爆席卷诸天的终极乱世大战。

    诸天风云激荡,圣人出关争锋,天骄起落浮沉,苍生流离失所。

    世人皆困于长生执念、霸权之争、道统之斗,岁岁浴血,代代杀伐,万古不得安宁。

    可这足以颠覆天地、震碎道统的无上变局,这君临诸天、俯瞰万古的帝子神威,半点也透不进杀戮仙道的山门。

    何思杀遗留的护山大阵,千载如一日,凛冽森严,隔绝诸天杀伐、隔绝两极争锋、隔绝世间所有兴衰更迭。

    山中千年,世上万古。

    杀戮仙道的时光,彻底停滞,自成一方无人问津的孤寂天地。

    整整千年光阴流转,在乱古终局里活下来的生灵们,像蛮神子、无双等底蕴深厚的强者,已经踏足了亚圣境界,成为镇守一方的巨擘。

    司马欢、海无涯、古蓝尊、常短、火昊苍等人,也都纷纷成为道君,成了世人眼中的前辈。

    自元凰圣地涅盘重生的古长风,在鲲鹏口中知道一切之后,只拿走了破灭天棺,他来到杀戮仙道之前,却没能走过护体大阵,只能回到东荒。

    吴界依旧僵立衣冠冢前,身姿万古如一,不曾移动分寸。

    千年风雪,覆了又落,落了又覆,将他发鬓染得彻底霜白,将他衣袍凝满岁月风霜。

    千年孤寂浸泡神魂,他的道心寒冰不仅未曾消融,反而愈发厚重,彻底隔绝了世间所有温情与生机。

    他依旧困在那场覆灭师门的浩劫里,守着满目空冢,守着一场永远归不来的故人旧梦,以千年枯坐,殉一世情深义重。

    而那名玄黄五气草化作的孩童,就这样寸步不离、岁岁无休,陪了他整整千年。

    千年朝夕相伴,褪去了初生的懵懂稚气。

    他身形长开些许,眉眼愈发清灵温润,周身玄黄道韵醇厚如海,道基稳固通天,早已从一株初生灵草,成长为气韵天成、心性纯粹的修行者。

    唯独刻在本源里的依赖与亲近,千年未改,万古不变。

    他从不强求回应,从不渴求陪伴,只是默默伫立在吴界身侧,以自己一身仅存的鲜活与温润,一点点温柔填满这片荒山的死寂。

    吴界是囚于过往的孤魂,是冰封万古的石像,是乱世最极致的孤寂。

    而他,是冥冥注定的救赎,是死寂寒渊里唯一的微光,是万古荒芜中仅存的温柔。

    世人皆在乱世争生、争道、争长生不朽、争诸天霸权。

    帝子掌帝塔、复天庭、镇五域,睥睨天下,欲扶正万古道统。神皇踞中洲、掌神殿、压诸天,俯瞰苍生,欲独霸乱世乾坤;

    所有人都对乱古终局的永夜降临闭口不谈,新生的无数修士奔波浮沉,逐利逐道,浴血厮杀,至死不休。

    满山孤冢依旧,长风落日依旧,万古荒芜依旧。

    一方小小荒山,隔绝了诸天杀伐、两极争锋,藏着整个乱世最苍凉、最孤绝,也最温柔、最恒久的千年相伴。

    秋风漫过沉寂万古的后山,诸天外界的风云喧嚣被护山大阵尽数阻隔,此地依旧只有亘古不散的清冷。

    一千一百余年时光缓缓沉淀,满山残碑静静矗立,荒草在碑石周遭往复枯荣。

    一片枯黄干燥的树叶顺着萧瑟晚风缓缓飘荡,几经盘旋,最终轻轻落在花叶默的墓碑之上。

    叶片贴着冰冷陈旧的碑面静静伏着,仿佛跨越了千百年的岁月阻隔,携带着故人的余温,完成一场迟来许久,无言的久别重逢。

    陪伴在一旁的少年望着这一幕,玄黄五气在指尖悄然流转。

    他伸出手,轻柔拨开了这片落叶,任由枯叶坠入脚下泥土。

    做完这件小事,他侧转过身形,抬眼望向始终僵立不动的吴界。

    少年自诞生起便与这片荒山相伴,千年以来只懂得默默相随,从未主动开口发问。

    此刻心底积攒许久的好奇终于浮现,清软稚嫩的声音,骤然打破了一千一百年来毫无活人声息的死寂。

    “这里埋着的是什么?”

    这一声问话音量不高,却如同投入万古冰湖的石子,狠狠震荡着吴界早已僵化沉寂的神魂。

    漫长岁月里,他封闭自身七情六欲,隔绝一切外界感知,耳畔唯有穿冢风声,落雪簌簌。

    他长久不曾与人交谈,声带早已沉寂朽化,几乎遗忘了该如何发出声音。

    冰封千年的道心,在这鲜活纯粹的话音冲击下,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压抑的情绪开始隐隐翻涌。

    吴界嘴唇微微张开,身躯紧绷不动,漫长的沉默在二人之间蔓延开来。满山风声悄然平息,天地陷入短暂的静止。

    时隔许久,带着岁月锈蚀质感的沙哑嗓音缓缓响起,每一字都裹挟着深入骨髓的悲凉。

    “这里埋着的……是我的亲人,是我残破的人生。”

    他的视线依旧死死锁定在前方的墓碑上。

    当年师门覆灭,所有熟识之人尽数埋骨于此,他的少年意气,师门岁月,往后人生的所有期盼,尽数埋葬在了这片衣冠冢之中。

    漫长的执念困住了他,让他甘愿停留在悲剧发生的那一刻,任由人生彻底残缺破碎。

    少年无法体会这份沉重的过往,他不明白何谓破碎的人生,不明白永失亲友的绝望。

    他只是本能地依靠着眼前之人,黑白分明的眼眸一眨不眨看向吴界,顺着本心继续问道。

    “那我是你的亲人吗?”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吴界浑身猛地僵住。

    一千一百年来,他一直执着于缅怀逝去之人,将自己禁锢在失去的痛苦当中,刻意拒绝世间所有新的羁绊,生怕再经历一次离别之苦。

    少年纯粹的发问,直接叩击在他最柔软的道心深处。

    他花费极久的时间,才将自己千余年未曾挪动的目光,从冰冷的墓碑上移开,缓缓落到少年清灵温润的脸庞。

    少年眼底只有毫无杂质的信任与依赖,是这荒芜世间唯一不离不弃陪伴着他的存在,是他残破生命里意外留存的温暖。

    历经长久的内心挣扎,冰封的心绪悄然松动。

    吴界的神情泛起一丝极淡的动容,声音低沉而笃定。

    “是。”

    千百年孤身守墓,他一直活在过往的遗憾之中,而从今往后,孤寂荒芜的余生,终于拥有了一份全新的牵挂与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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