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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狄仁杰在月氏塔第七层的地板上坐了一整夜。李元芳把大氅脱下来盖在他肩上,他没有动。火折子早已熄了,塔窗外的天色从漆黑渐渐翻成深蓝,又从深蓝翻成一线鱼肚白。戈壁滩上的风停了,塔里安静得只剩下木鸟在檐下轻轻磕碰塔身的声响。

    天亮的时候,他把裴明远的绝笔信和铁匣子里的所有信件全部用油布裹好,放进随身的牛皮囊中,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沙土。

    “元芳,把他背下去。”

    李元芳把裴明远的尸体扛在肩上,沿着窄窄的石阶一层一层往下走。尸体不重——裴明远本来就是个瘦小的人,在凉州戈壁滩上风吹日晒了这么多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走到第一层时,李元芳停下来喘了口气,狄仁杰从他身边走过,推开塔门。晨光涌进来,把铜钟上的刻痕照得清清楚楚,那上百个月氏人的名字在光里像是一排排从金属深处浮出来的印记。他看了一眼那只封过释月断手的铁板碎片还散落在蒲团旁边,弯腰把它们捡起来放在蒲团上,然后走出了塔门。

    戈壁滩上的清晨冷得刺骨,脚下的沙砾地冻得硬邦邦的。狄仁杰和李元芳轮流背着尸体往凉州城的方向走。进城之后他没有去驿馆,而是直接去了大云寺。

    慧净师太正蹲在老槐树下扫落叶,看见狄仁杰推门进来,身后跟着李元芳,李元芳肩上扛着一个人。她放下扫帚站起来,脸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死了。”慧净师太说的是陈述,不是疑问。

    “师太知道他会死?”

    慧净师太走到李元芳面前,低头看了看裴明远的脸,伸手把他衣襟上沾着的一片枯叶摘掉。“他走之前来过大云寺。他说狄公已经到了凉州,他的事该了了。贫尼问他什么事,他说他在月氏塔里等一个人等了好多年,现在那个人来了,他可以走了。贫尼问他去哪里,他指了指塔。”她把手里的枯叶放在老槐树下的石桌上,“贫尼知道他要去寻死。贫尼没有拦。一个人等了二十年才等到一个可以放心去死的时候,拦他是罪过。”

    “他不是卢广源。”狄仁杰说,“他是裴明远。柳如是不是我父亲的妻子,是他的妻子。阿提拉是他的女儿。卢广源是他的小舅子。”

    慧净师太沉默了很久,然后慢慢在石凳上坐下,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原来如此。贫尼当年在凉州城外开茶棚,柳氏抱着阿提拉来讨茶喝,说她丈夫姓裴,在凉州做推官。贫尼问她为什么不去凉州城里找他,她说她去了,府衙的人说裴推官调走了,去了哪里不知道。贫尼问她打算怎么办,她说往西走,往西边去找。后来她再没有回来。再后来释月把阿提拉的手骨交给我,说阿提拉死之前留了一句话——‘我爹在凉州,他答应来接我的。’”

    “裴明远没有去接她。他以为她跟狄知逊走了,恨了她二十年。他后来读了那些信才知道是误会,可女儿和妻子都死了。”

    慧净师太把天珠拨了两圈,忽然说了一句让狄仁杰意外的话。“那口钟是你敲的。你敲钟的时候,阿提拉听见了。”她把天珠放在石桌上站起来走到狄仁杰面前,“狄公,贫尼有个不情之请。裴明远的后事,让贫尼来办。他生前在大云寺藏经阁里抄了好多年的经,抄的全是往生咒。贫尼问他为谁抄的,他说为一个他欠了二十年的人。现在他去见那个人了。”

    狄仁杰把裴明远的尸体留在了大云寺,慧净师太请了几个僧人,把尸体抬到寺后的柴房里,按凉州本地的风俗用白布裹好,放在干柴堆上。火点着的时候,慧净师太站在柴房门口念往生咒,用的是月氏话,音节短促低沉,和释月在月氏塔里念的是同一种调子。狄仁杰站在院子里,看着柴房顶上升起的青烟被戈壁滩上的风吹散,飘向月氏塔的方向。他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话,不是对裴明远说的,是对阿提拉说的——你爹来了,虽然晚了好多年。

    火化之后,慧净师太把骨灰收进一只粗陶罐里,用一块靛蓝色的土布封好罐口,交给狄仁杰。“他生前说过,他死后不想埋在凉州。他说凉州的风沙太大,他怕他埋下去就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了。他托贫尼把他的骨灰带回杭州——他说他这辈子最安稳的日子是在涌金门后面那间裁缝铺里过的,那时候他还不叫裴明远,只是一个从越州来的穷书生,娶了裁缝的女儿,每天帮她穿针引线。他说他想回去。”

    狄仁杰接过陶罐。“我会把他带回去。可他在信上说,他想把骨灰撒在戈壁滩上。”

    慧净师太摇了摇头。“他说给贫尼听的是真话,写给你看的是气话。他在你面前端了一辈子,到死都不肯低头。”

    狄仁杰低头看着怀里的陶罐,没有再说话。他辞别慧净师太,带着李元芳离开了大云寺。出寺门的时候,李元芳忽然问了一句:“大人,裴明远绝笔信上写他把狄大人的父亲写进了同谋名册。这桩事回去怎么跟朝廷交代?”

    狄仁杰停下脚步,站在大云寺门口看着远处的月氏塔。塔在晨光里拖着一条长长的影子,塔顶的刹杆还是歪斜的,木鸟还在檐下晃荡。他把陶罐换到另一只手里,说了一句让李元芳愣了好一会儿的话——“不交代。父亲已经死了,朝廷不会给一个死了二十多年的县令平反。名册上没有父亲的名字——裴明远在信上写了他把父亲的名字加进去,可那本名册从豳州鼓楼取出来之后我一直锁在箱子里,只有你我看过。把那页纸烧了,这件事就没人知道了。”

    “可这样一来,裴明远的罪就少了一条。”

    狄仁杰没有回答。他抱着陶罐朝驿馆走去,风把他的大氅吹得猎猎作响。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转过身对李元芳说:“元芳,我替我爹做一个决定——他欠柳如是的,我替他还了。柳如是欠裴明远的,裴明远自己还了。阿提拉欠的——她没有欠任何人。她是被欠的那个人。这几笔债没有谁欠谁更多,也没法算清楚。”

    李元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大步跟了上来。

    第二天一早,狄仁杰从凉州出发,踏上了回长安的路。来的时候是深秋,走的时候已经是隆冬。陇山上的积雪比来时更厚了,马蹄踩在雪壳子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李元芳把面巾蒙得严严实实,只露两只眼睛在外面,呼出的白气在眉毛上结了霜。狄仁杰骑在马上,怀里揣着那个裹了靛蓝土布的陶罐,一路上没有说太多话,只是偶尔在驿站停下来给马喂草的时候,把那罐子拿出来放在桌上,看着它出神。

    路过豳州的时候,他没有进城,只是在城外的驿站歇了一晚。郭伯安听说狄仁杰路过,连夜赶来驿站送了一封公文,说是豳州府衙库房里那批弓弦调包案的物证已经清点造册了,装了满满两辆牛车,明天一早就发往长安。狄仁杰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十二月中旬,狄仁杰终于回到了长安。长安已经下了好几场雪,朱雀大街两旁的槐树枝上挂满了冰凌,被冬日的阳光一照亮晶晶的。大理寺门口的柳树光秃秃的,苏无名正蹲在台阶上铲冰,看见狄仁杰的马从街口拐过来,把铲子一扔跑了过去。

    “大人可算回来了!这趟走了快两个月,吏部的人来问了好几次,说大人今年的考课还没填——”

    “考课的事过几天再说。”狄仁杰翻身下马,把马缰绳递给苏无名,“你去档案房把今年所有和陇右道、江南道有关的旧案卷全部调出来,我要重新整理一遍。再帮我做一件事——越州那边有没有裴明远的旧档?他原籍越州,致仕后回越州,越州府衙应该有他的户籍注销记录。”

    苏无名应了一声,转身就往档案房跑。狄仁杰走进书房,把陶罐放在书架最上层,和樊小婉送的小布偶、阿秀塞给他的土布、韩伯安留下的符纸、桑榆送给他的绣字布片、释月在月氏塔里留给他的所有东西放在一起。然后他坐下来提起笔写了两封信。第一封信写给杭州知府崔慎言,请他派人去城隍山脚下柳记旧衣铺,把柜台下面藏着的那只银镯子取出来,妥善保管,等开春之后由驿路送往长安。第二封信写给鄯州府衙,请他们帮忙在乱葬岗上立一块碑——不是官碑,就是一块普通的青石碑,碑上刻几个字:“柳氏如是之墓。弟卢广源立。”虽然裴明远才是她的丈夫,可他用了卢广源的名字活了大半辈子,就让他用这个身份在碑上留名吧。至于裴明远自己,他要回杭州,回到涌金门后面那条窄巷子里。他会在开春之后托人把陶罐带回杭州,埋在那间老裁缝铺的院子后面——那里才是他该回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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