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4章 海猎初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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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二日，农历三月初三，清明后七日。辽东湾营口老虎礁外的海面上，三条小渔船随着涌浪轻轻摇晃。这是海风转暖后的第一个好天气，海面平静得像个巨大的蓝缎子，只在船尾拖出几条细碎的白色浪痕。
王老大站在船头，身上换上了那件补丁摞补丁但洗得发白的帆布工作服，腰里系着条粗麻绳——这是老海民的习惯，万一落水，绳子能救命。他眯眼看着海面，像头老海豹在嗅风里的信息。
“今儿个是个好天儿，”他回头对李强和长白山来的猎手们说，“风平浪静，水温也上来了，正适合下海。”
三条船上分了三组人：王老大带李强、刘小军、王海娃在头船；王建国带赵大虎等四人在二船；还有一条小船上是营口本地三个年轻渔民，负责后勤和救援。
今天的任务是真正的“海猎”——不是赶海，是下海，是到海面下去，像猎人在山林里追踪猎物一样，在海里追捕海珍。
头船上，王老大先从最基本的教起：“上船头一桩，得会看海。海面看着平，底下可热闹。看那儿——”他指着右前方约五十米处的一片海面，“水色发暗，说明底下有礁石。再看那儿——”又指左前方，“水面有细碎的波纹，那是海流交汇的地方，鱼多。”
李强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努力分辨那些细微的差别。在山里，他能在百米外认出公鹿母鹿，能在雪地上读出三天前的兽踪，但在海上，他觉得自己像个瞎子——海面看起来都一样，蓝汪汪一片。
“别急，”王老大看出了他的困惑，“看海得练，练三年才能入门，练十年才算会看。今儿个我先教你们手上功夫。”
他让王海娃从船舱里搬出几样工具：旋网、蟹笼、海参钩、潜水镜、脚蹼。
“咱们今天干三样活：撒网捕鱼，下笼抓蟹，潜水捞参。”王老大拿起旋网，“先从撒网开始。海上的网和江里的网不一样，海网网眼大，线粗，坠子重。”
那盘旋网确实大，展开来直径得有七八米，网眼足有四指宽。网边缀着一圈铅坠，每个都有鸡蛋大。
“海鱼力气大，网眼小了鱼钻不过去，硬撞，能把网撞破。”王老大解释，“网眼大，小鱼能漏出去，只留大鱼。这是规矩——不捕小鱼。”
他开始教撒网的要领：“海上撒网，最难的是站稳。船在晃，人在晃，网也在晃。要借船的劲，不是硬撒。”
他示范：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屈，像扎马步。左手提着网的上纲（网的上边），右手提着网的下纲和铅坠。身体随着船的晃动轻轻摇摆，不是对抗，是顺应。
“看准了，”他突然身体一转，双臂展开，网像朵巨大的花一样在空中绽放，“唰”地一声落入海中，圆圆满满，铅坠下沉，把网拉成一个倒扣的碗形。
“好！”连王海娃都忍不住叫好。老爷子八十了，这一手撒网的功夫，还是那么漂亮。
网撒下去，要等。王老大让大家坐稳，开始讲海上的规矩：“海上打渔，规矩比陆上还多。第一，不捕产卵的鱼。看到肚子鼓的母鱼，必须放。第二，不捕太小的鱼。网眼四指，就是让小鱼漏出去的。第三，不污染海。垃圾不能扔海里，油污不能漏海里。”
他指着海面：“这海，养了我们王家四代，养了营口几千口人。咱们不能做对不起海的事。”
正说着，网该收了。王老大让李强和刘小军拉网。两人一上手，就吃了一惊——沉！网在水下，被鱼挣着，被水流冲着，像拉着头不肯上岸的牛。
“使劲！慢点拉，别急！”王老大在旁指导，“拉快了网容易破，拉慢了鱼容易跑。要稳，要匀。”
两人咬着牙，一点点把网拉上船。网一出水，大家都围过来看——网里挂着七八条鱼！有两条三四斤的海鲈鱼，一条五六斤的黄花鱼，还有几条小点的黑鱼、偏口鱼。
“收获不错！”王老大检查鱼获，把那条最大的黄花鱼提起来，看了看肚子，“这条是母的，肚子有籽，放生。”
“这么大，放了不可惜吗？”刘小军忍不住说。
“可惜？”王老大看了他一眼，“你吃了这条母鱼，就是吃了千万条小鱼。海里的规矩：春不捞母。春天是鱼产卵的季节，捞一条母鱼，就是断了千万条后路。”
他把黄花鱼小心地从网上解下来，轻轻放回海里。鱼一入水，尾巴一摆，钻入深水不见了。
“看到没？”王老大说，“它回去产卵了。明年，后年，大后年，海里还有黄花鱼。这就是规矩的好处。”
剩下的鱼都是公鱼或未产卵的母鱼，可以留下。王老大教大家处理海鱼：“海鱼处理要快，要净。鱼鳃要挖干净，鱼肚要洗净，鱼血要放净。处理好的鱼，用海水冲，用冰镇，能保鲜两三天。”
处理完鱼，开始第二项——下蟹笼。
蟹笼是用竹片编的，圆柱形，两头有漏斗状的进口，螃蟹能进不能出。笼子里要放饵料，最好的是臭鱼烂虾。
“螃蟹嗅觉灵，三里外都能闻到腥味。”王老大往笼子里塞了几条小鱼，“但饵料不能太新鲜，新鲜的螃蟹不爱吃。就得这种半臭不臭的，最招螃蟹。”
他把蟹笼系上绳子，绳子一头系着浮漂，扔进海里。浮漂是用塑料桶做的，刷成红色，漂在海面上，像个路标。
“下蟹笼得看地方，”王老大一边放笼子一边说，“礁石边，海草多的地方，螃蟹喜欢。但不能下在航道上，船来船往，容易挂坏。”
他让每条船下十个蟹笼，呈扇形分布，覆盖一片海域。下完笼子，要等两三个时辰才能收。
等待的时间里，王老大开始教今天的重头戏——潜水捞参。
他拿出潜水装备：老式的橡胶潜水服，厚得像轮胎；脚蹼是橡胶的，又硬又重；潜水镜是用汽车胎改的，用绳子绑在头上；呼吸管就是一根塑料管。
“这套家伙事儿，我用了三十年。”王老大抚摸着潜水服，“现在有新的，轻便，但贵。咱们先将就着用。”
他先教穿装备。潜水服难穿，橡胶粘皮肤，得两个人帮忙，像穿紧身衣一样一点一点往上拽。刘小军和李强互相帮忙，费了半天劲才穿上，已经出了一身汗。
“穿上先别急着下水，适应适应。”王老大说，“潜水服紧，勒得慌，得习惯。在水下，这身衣服就是你的皮，就是你的命。”
接着教呼吸管的使用：“用嘴呼吸，别用鼻子。呼吸要深，要匀，不能急。急了就憋气，憋气就心慌，心慌就出事。”
他让每个人在船上练习：咬着呼吸管，趴在船舷上，头埋进水里，练习用嘴呼吸。
这看似简单，实则不易。人本能是用鼻子呼吸，突然改用嘴，总觉着气不够用。李强练了几次，每次憋不到一分钟就抬起头，大口喘气。
“别急，慢慢来。”王老大耐心指导，“吸气的时候心里数三下，呼气的时候数五下。把呼吸调慢，调匀。”
练了约半小时，大家基本掌握了。王老大开始教下潜技巧。
“下潜不能猛，要慢。”他示范，“先深吸一口气，然后头朝下，脚朝上，慢慢沉下去。下沉过程中要睁眼，看清水下情况。到海底了，要稳，不能搅起泥沙。”
他特别强调安全：“第一，潜水必须两人一组，互相照应。第二，每次下潜不能超过两分钟，时间一到必须上浮。第三，感觉不对——心慌、头晕、耳朵疼——立即上浮，不能硬撑。”
准备就绪，开始实战。王老大选了一处水质清澈、水深约五米的海域。这里海底是礁石，海参多。
“我先下，你们看着。”王老大穿戴整齐，咬住呼吸管，向王海娃点点头。王海娃手里拿着块老怀表，负责计时。
王老大深吸一口气，翻身入水。动作干净利索，几乎没溅起水花。
李强他们趴在船舷上，透过清澈的海水，能看到王老大在水下的身影。老人虽然八十了，但在水里却灵活得像条鱼。他慢慢下潜，手脚动作协调，很快就到了海底。
海底的礁石上，附着着各种海生物：海葵像一朵朵小花，随着水流摇摆；海星趴在礁石上，一动不动；一群小鱼在礁石间穿梭，见到人来，“嗖”地躲进石缝。
王老大的目标很明确——海参。他在礁石间缓缓移动，眼睛仔细搜寻。突然，他伸出手，用海参钩轻轻一钩，一条黑色的海参就被钩了起来。他把海参塞进腰间的网兜，继续寻找。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王海娃看着表，时间一到，就扯了扯系在王老大腰上的安全绳。王老大立即上浮，露出水面，大口呼吸。
“两条！”他把网兜举起来，里面两条大海参，每条都有巴掌大，黑亮亮的，刺很密。
“好！”船上的人鼓掌。
王老大爬上船，脱掉潜水镜，脸上都是水，但笑容灿烂：“看到了没？就这么干。但记住，只捞大的，小的放生；一个礁石上不能捞光，要留种。”
轮到李强了。他深吸一口气，翻身下水。海水很凉，即使隔着潜水服也能感觉到寒意。他按王老大教的，头朝下，脚朝上，慢慢下潜。
耳朵有压迫感，他做了个吞咽动作，好多了。睁开眼睛，水下世界展现在眼前——这是和陆地完全不同的世界。光线从水面透下来，形成一道道晃动的光柱。各种颜色的海草随波摇摆，小鱼好奇地围着他转。
他下到海底，稳住身体，开始寻找海参。这才发现，找海参比想象中难多了。海参贴在礁石上，颜色和礁石差不多，不仔细看根本分不清。他瞪大眼睛，一寸一寸地找。
终于，在一块礁石的阴影里，他发现了一条海参。那海参正在慢慢爬行，身体一伸一缩。他掏出海参钩，轻轻一钩——钩空了！海参受惊，猛地一缩，喷出一股白色的黏液，趁机钻进了礁石缝里。
第一次出手就失败了。李强有点沮丧，但想起王老大说的“不能急”，又静下心来继续找。
这次他更小心，看到一条海参后，不急着出手，先观察它的爬行方向，预判它的路线，然后才下钩。这次准了，海参钩钩住了海参的身体，他轻轻一提，把海参提了起来。
成功了！他兴奋地把海参塞进网兜，还想再找一条，但胸口开始发闷——憋气时间到了。他立即上浮，露出水面时，大口呼吸。
“一条！”他把海参举起来，虽然不大，但总算是有了收获。
“不错！”王老大夸奖，“第一次下水就能捞到，可以了。记住感觉，下次会更好。”
接下来，刘小军、赵大虎等人轮流下水。有人成功，有人失败，但都在实践中慢慢找到了感觉。
王海娃也下了水。这孩子在水里比在陆地上还灵活，两分钟时间，捞了三条海参，还顺手抓了只大螃蟹。
“海娃是海的孩子，”王老大看着孙子，满脸骄傲，“他三岁就敢下海，五岁就能潜水，十岁就能独自捞参。这是天生的。”
中午，大家在船上吃干粮。王老大却变戏法似的生起了个小炭炉，煮了锅海鲜汤——用刚捕的鱼，加上带来的豆腐、白菜，撒点盐，撒点虾皮。汤煮开了，鲜味飘满船。
“来，都尝尝。”王老大给每人盛一碗，“海上吃饭，讲究个鲜。现捕现吃，这是海民最大的福气。”
汤确实鲜，鲜得人想把舌头吞下去。李强喝着汤，看着碧蓝的大海，突然理解了王老大对海的感情——这不是简单的谋生手段，是融入生命的生活方式。
饭后，开始收蟹笼。这是最让人期待的时刻——你不知道笼子里有什么，可能空，可能满，可能有意外的惊喜。
王老大让三条船分头收笼。头船收第一个笼子时，大家都很紧张。笼子拉上来，沉甸甸的。
“有货！”刘小军兴奋地喊。
笼子提出水面，里面果然有螃蟹！不是一只，是三只！两只赤甲红，一只花盖蟹，都在笼子里张牙舞爪。
“好！”王老大把螃蟹倒进桶里，“开门红！”
接下来的笼子，有的有货，有的空着。有货的笼子里，除了螃蟹，还有意外收获——一个笼子里有只大章鱼，腕足缠满了竹笼；另一个笼子里有几只大海螺；还有一个笼子里，竟然有条误入的小鱼。
收到第八个笼子时，出了点意外。笼子拉上来时，大家发现笼子破了，竹片断了好几根。
“是被大鱼撞的，”王老大检查后说，“也可能是被船挂的。海上作业，这种事常有。”
他让王海娃记下来：“回头补一补，还能用。咱们海民的东西，能修就不扔，能补就不换。”
三十个笼子收完，总共收获螃蟹四十八只，章鱼两只，海螺十几个。收获不算多，但大家都很满意——这是亲手捕来的，意义不同。
下午，继续潜水练习。这次王老大提高了难度，让大家在水下完成全套动作：下潜，找参，钩参，上浮。
李强这次表现好了很多。他下潜得更稳，找参更快，钩参更准。两分钟时间，他捞了两条海参，还发现了一个鲍鱼——虽然按规矩，春天不能捞鲍鱼（鲍鱼春季产卵），但他记下了位置，等秋天再来。
刘小军则遇到点麻烦。他下潜时动作太猛，搅起了海底的泥沙，眼前一片浑浊，什么也看不见。他慌了，想上浮，但分不清方向。好在腰上的安全绳扯动——是船上的王海娃在提醒他。他顺着绳子方向，才浮出水面。
“慌了吧？”王老大等他喘匀了气才说，“水下最怕慌。一慌，气就急；气一急，就憋不住；憋不住，就出事。记住，无论遇到什么情况，先稳住，再想办法。”
刘小军点头：“记住了。”
太阳西斜时，王老大让大家收工。三条船返航，船尾拖着长长的白色浪痕。
回程路上，王老大开始总结今天的收获：“今天咱们干了三样活：撒网，下笼，潜水。每样都有收获，但更重要的是，每样都守了规矩。”
他指着桶里的鱼和螃蟹：“这些，是海给咱们的礼物。咱们收了礼，要感恩，要回礼——怎么回？守规矩，护海洋，就是最好的回礼。”
船靠岸时，夕阳把海面染成金色。王老大站在船头，望着大海，对李强说：
“海猎和山猎，道理一样。都要懂环境，都要守规矩，都要有敬畏心。不同的是，山是静的，海是动的；山能看见，海看不见。所以海猎更难，更需要心静，更需要耐性。”
李强深深点头：“王大爷，我懂了。赶海是捡，海猎是追。捡要眼力，追要心力。我们会用心学的。”
王老大笑了：“好，用心就好。海这东西，你用心对它，它就用心对你。”
晚饭还是在王老大家吃。今天的菜全是海鲜：清蒸海鲈鱼，姜葱炒螃蟹，海参烧肉，海鲜汤。王老大的老伴儿还蒸了一锅海菜包子，皮薄馅大，鲜得流油。
饭桌上，王老大宣布了一个决定：“从明天开始，你们自己干。我跟着，但不说话，不出手。只有你们实在不行了，我才帮忙。”
李强明白，这是要让他们真正独立了。
“王大爷放心，我们一定好好干。”
夜深了，李强躺在王家客房的炕上，却睡不着。今天的一幕幕在脑海里回放：撒网时网在空中绽放的美丽，潜水时海底世界的奇妙，收笼时看到螃蟹的惊喜，还有王老大放生母鱼时的坚决……
他起身，点上煤油灯，在笔记本上写道：
“一九九四年四月十二日，晴。今日海猎初试，三事收获：一曰撒网，知海鱼之力；二曰下笼，晓海蟹之智；三曰潜水，见海底之奇。然最大收获非鱼非蟹，乃王大爷一言：‘海给你饭吃，你不能砸海的锅。’山猎海猎，其理相通：取之有道，用之有度，感恩馈赠，永续利用。”
写完，他吹熄灯，躺回炕上。窗外传来潮水的声音，哗哗的，像大海的呼吸，又像在说话。
他闭上眼睛，仿佛又回到了海底，看到了那些摇摆的海草，游动的小鱼，还有礁石上静静趴着的海参。
海猎初试，只是开始。
真正的海猎人之路，还很长。
但有了方向，有了规矩，有了敬畏，路就不怕远。
四月十二日，农历三月初三，清明后七日。辽东湾营口老虎礁外的海面上，三条小渔船随着涌浪轻轻摇晃。这是海风转暖后的第一个好天气，海面平静得像个巨大的蓝缎子，只在船尾拖出几条细碎的白色浪痕。
王老大站在船头，身上换上了那件补丁摞补丁但洗得发白的帆布工作服，腰里系着条粗麻绳——这是老海民的习惯，万一落水，绳子能救命。他眯眼看着海面，像头老海豹在嗅风里的信息。
“今儿个是个好天儿，”他回头对李强和长白山来的猎手们说，“风平浪静，水温也上来了，正适合下海。”
三条船上分了三组人：王老大带李强、刘小军、王海娃在头船；王建国带赵大虎等四人在二船；还有一条小船上是营口本地三个年轻渔民，负责后勤和救援。
今天的任务是真正的“海猎”——不是赶海，是下海，是到海面下去，像猎人在山林里追踪猎物一样，在海里追捕海珍。
头船上，王老大先从最基本的教起：“上船头一桩，得会看海。海面看着平，底下可热闹。看那儿——”他指着右前方约五十米处的一片海面，“水色发暗，说明底下有礁石。再看那儿——”又指左前方，“水面有细碎的波纹，那是海流交汇的地方，鱼多。”
李强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努力分辨那些细微的差别。在山里，他能在百米外认出公鹿母鹿，能在雪地上读出三天前的兽踪，但在海上，他觉得自己像个瞎子——海面看起来都一样，蓝汪汪一片。
“别急，”王老大看出了他的困惑，“看海得练，练三年才能入门，练十年才算会看。今儿个我先教你们手上功夫。”
他让王海娃从船舱里搬出几样工具：旋网、蟹笼、海参钩、潜水镜、脚蹼。
“咱们今天干三样活：撒网捕鱼，下笼抓蟹，潜水捞参。”王老大拿起旋网，“先从撒网开始。海上的网和江里的网不一样，海网网眼大，线粗，坠子重。”
那盘旋网确实大，展开来直径得有七八米，网眼足有四指宽。网边缀着一圈铅坠，每个都有鸡蛋大。
“海鱼力气大，网眼小了鱼钻不过去，硬撞，能把网撞破。”王老大解释，“网眼大，小鱼能漏出去，只留大鱼。这是规矩——不捕小鱼。”
他开始教撒网的要领：“海上撒网，最难的是站稳。船在晃，人在晃，网也在晃。要借船的劲，不是硬撒。”
他示范：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屈，像扎马步。左手提着网的上纲（网的上边），右手提着网的下纲和铅坠。身体随着船的晃动轻轻摇摆，不是对抗，是顺应。
“看准了，”他突然身体一转，双臂展开，网像朵巨大的花一样在空中绽放，“唰”地一声落入海中，圆圆满满，铅坠下沉，把网拉成一个倒扣的碗形。
“好！”连王海娃都忍不住叫好。老爷子八十了，这一手撒网的功夫，还是那么漂亮。
网撒下去，要等。王老大让大家坐稳，开始讲海上的规矩：“海上打渔，规矩比陆上还多。第一，不捕产卵的鱼。看到肚子鼓的母鱼，必须放。第二，不捕太小的鱼。网眼四指，就是让小鱼漏出去的。第三，不污染海。垃圾不能扔海里，油污不能漏海里。”
他指着海面：“这海，养了我们王家四代，养了营口几千口人。咱们不能做对不起海的事。”
正说着，网该收了。王老大让李强和刘小军拉网。两人一上手，就吃了一惊——沉！网在水下，被鱼挣着，被水流冲着，像拉着头不肯上岸的牛。
“使劲！慢点拉，别急！”王老大在旁指导，“拉快了网容易破，拉慢了鱼容易跑。要稳，要匀。”
两人咬着牙，一点点把网拉上船。网一出水，大家都围过来看——网里挂着七八条鱼！有两条三四斤的海鲈鱼，一条五六斤的黄花鱼，还有几条小点的黑鱼、偏口鱼。
“收获不错！”王老大检查鱼获，把那条最大的黄花鱼提起来，看了看肚子，“这条是母的，肚子有籽，放生。”
“这么大，放了不可惜吗？”刘小军忍不住说。
“可惜？”王老大看了他一眼，“你吃了这条母鱼，就是吃了千万条小鱼。海里的规矩：春不捞母。春天是鱼产卵的季节，捞一条母鱼，就是断了千万条后路。”
他把黄花鱼小心地从网上解下来，轻轻放回海里。鱼一入水，尾巴一摆，钻入深水不见了。
“看到没？”王老大说，“它回去产卵了。明年，后年，大后年，海里还有黄花鱼。这就是规矩的好处。”
剩下的鱼都是公鱼或未产卵的母鱼，可以留下。王老大教大家处理海鱼：“海鱼处理要快，要净。鱼鳃要挖干净，鱼肚要洗净，鱼血要放净。处理好的鱼，用海水冲，用冰镇，能保鲜两三天。”
处理完鱼，开始第二项——下蟹笼。
蟹笼是用竹片编的，圆柱形，两头有漏斗状的进口，螃蟹能进不能出。笼子里要放饵料，最好的是臭鱼烂虾。
“螃蟹嗅觉灵，三里外都能闻到腥味。”王老大往笼子里塞了几条小鱼，“但饵料不能太新鲜，新鲜的螃蟹不爱吃。就得这种半臭不臭的，最招螃蟹。”
他把蟹笼系上绳子，绳子一头系着浮漂，扔进海里。浮漂是用塑料桶做的，刷成红色，漂在海面上，像个路标。
“下蟹笼得看地方，”王老大一边放笼子一边说，“礁石边，海草多的地方，螃蟹喜欢。但不能下在航道上，船来船往，容易挂坏。”
他让每条船下十个蟹笼，呈扇形分布，覆盖一片海域。下完笼子，要等两三个时辰才能收。
等待的时间里，王老大开始教今天的重头戏——潜水捞参。
他拿出潜水装备：老式的橡胶潜水服，厚得像轮胎；脚蹼是橡胶的，又硬又重；潜水镜是用汽车胎改的，用绳子绑在头上；呼吸管就是一根塑料管。
“这套家伙事儿，我用了三十年。”王老大抚摸着潜水服，“现在有新的，轻便，但贵。咱们先将就着用。”
他先教穿装备。潜水服难穿，橡胶粘皮肤，得两个人帮忙，像穿紧身衣一样一点一点往上拽。刘小军和李强互相帮忙，费了半天劲才穿上，已经出了一身汗。
“穿上先别急着下水，适应适应。”王老大说，“潜水服紧，勒得慌，得习惯。在水下，这身衣服就是你的皮，就是你的命。”
接着教呼吸管的使用：“用嘴呼吸，别用鼻子。呼吸要深，要匀，不能急。急了就憋气，憋气就心慌，心慌就出事。”
他让每个人在船上练习：咬着呼吸管，趴在船舷上，头埋进水里，练习用嘴呼吸。
这看似简单，实则不易。人本能是用鼻子呼吸，突然改用嘴，总觉着气不够用。李强练了几次，每次憋不到一分钟就抬起头，大口喘气。
“别急，慢慢来。”王老大耐心指导，“吸气的时候心里数三下，呼气的时候数五下。把呼吸调慢，调匀。”
练了约半小时，大家基本掌握了。王老大开始教下潜技巧。
“下潜不能猛，要慢。”他示范，“先深吸一口气，然后头朝下，脚朝上，慢慢沉下去。下沉过程中要睁眼，看清水下情况。到海底了，要稳，不能搅起泥沙。”
他特别强调安全：“第一，潜水必须两人一组，互相照应。第二，每次下潜不能超过两分钟，时间一到必须上浮。第三，感觉不对——心慌、头晕、耳朵疼——立即上浮，不能硬撑。”
准备就绪，开始实战。王老大选了一处水质清澈、水深约五米的海域。这里海底是礁石，海参多。
“我先下，你们看着。”王老大穿戴整齐，咬住呼吸管，向王海娃点点头。王海娃手里拿着块老怀表，负责计时。
王老大深吸一口气，翻身入水。动作干净利索，几乎没溅起水花。
李强他们趴在船舷上，透过清澈的海水，能看到王老大在水下的身影。老人虽然八十了，但在水里却灵活得像条鱼。他慢慢下潜，手脚动作协调，很快就到了海底。
海底的礁石上，附着着各种海生物：海葵像一朵朵小花，随着水流摇摆；海星趴在礁石上，一动不动；一群小鱼在礁石间穿梭，见到人来，“嗖”地躲进石缝。
王老大的目标很明确——海参。他在礁石间缓缓移动，眼睛仔细搜寻。突然，他伸出手，用海参钩轻轻一钩，一条黑色的海参就被钩了起来。他把海参塞进腰间的网兜，继续寻找。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王海娃看着表，时间一到，就扯了扯系在王老大腰上的安全绳。王老大立即上浮，露出水面，大口呼吸。
“两条！”他把网兜举起来，里面两条大海参，每条都有巴掌大，黑亮亮的，刺很密。
“好！”船上的人鼓掌。
王老大爬上船，脱掉潜水镜，脸上都是水，但笑容灿烂：“看到了没？就这么干。但记住，只捞大的，小的放生；一个礁石上不能捞光，要留种。”
轮到李强了。他深吸一口气，翻身下水。海水很凉，即使隔着潜水服也能感觉到寒意。他按王老大教的，头朝下，脚朝上，慢慢下潜。
耳朵有压迫感，他做了个吞咽动作，好多了。睁开眼睛，水下世界展现在眼前——这是和陆地完全不同的世界。光线从水面透下来，形成一道道晃动的光柱。各种颜色的海草随波摇摆，小鱼好奇地围着他转。
他下到海底，稳住身体，开始寻找海参。这才发现，找海参比想象中难多了。海参贴在礁石上，颜色和礁石差不多，不仔细看根本分不清。他瞪大眼睛，一寸一寸地找。
终于，在一块礁石的阴影里，他发现了一条海参。那海参正在慢慢爬行，身体一伸一缩。他掏出海参钩，轻轻一钩——钩空了！海参受惊，猛地一缩，喷出一股白色的黏液，趁机钻进了礁石缝里。
第一次出手就失败了。李强有点沮丧，但想起王老大说的“不能急”，又静下心来继续找。
这次他更小心，看到一条海参后，不急着出手，先观察它的爬行方向，预判它的路线，然后才下钩。这次准了，海参钩钩住了海参的身体，他轻轻一提，把海参提了起来。
成功了！他兴奋地把海参塞进网兜，还想再找一条，但胸口开始发闷——憋气时间到了。他立即上浮，露出水面时，大口呼吸。
“一条！”他把海参举起来，虽然不大，但总算是有了收获。
“不错！”王老大夸奖，“第一次下水就能捞到，可以了。记住感觉，下次会更好。”
接下来，刘小军、赵大虎等人轮流下水。有人成功，有人失败，但都在实践中慢慢找到了感觉。
王海娃也下了水。这孩子在水里比在陆地上还灵活，两分钟时间，捞了三条海参，还顺手抓了只大螃蟹。
“海娃是海的孩子，”王老大看着孙子，满脸骄傲，“他三岁就敢下海，五岁就能潜水，十岁就能独自捞参。这是天生的。”
中午，大家在船上吃干粮。王老大却变戏法似的生起了个小炭炉，煮了锅海鲜汤——用刚捕的鱼，加上带来的豆腐、白菜，撒点盐，撒点虾皮。汤煮开了，鲜味飘满船。
“来，都尝尝。”王老大给每人盛一碗，“海上吃饭，讲究个鲜。现捕现吃，这是海民最大的福气。”
汤确实鲜，鲜得人想把舌头吞下去。李强喝着汤，看着碧蓝的大海，突然理解了王老大对海的感情——这不是简单的谋生手段，是融入生命的生活方式。
饭后，开始收蟹笼。这是最让人期待的时刻——你不知道笼子里有什么，可能空，可能满，可能有意外的惊喜。
王老大让三条船分头收笼。头船收第一个笼子时，大家都很紧张。笼子拉上来，沉甸甸的。
“有货！”刘小军兴奋地喊。
笼子提出水面，里面果然有螃蟹！不是一只，是三只！两只赤甲红，一只花盖蟹，都在笼子里张牙舞爪。
“好！”王老大把螃蟹倒进桶里，“开门红！”
接下来的笼子，有的有货，有的空着。有货的笼子里，除了螃蟹，还有意外收获——一个笼子里有只大章鱼，腕足缠满了竹笼；另一个笼子里有几只大海螺；还有一个笼子里，竟然有条误入的小鱼。
收到第八个笼子时，出了点意外。笼子拉上来时，大家发现笼子破了，竹片断了好几根。
“是被大鱼撞的，”王老大检查后说，“也可能是被船挂的。海上作业，这种事常有。”
他让王海娃记下来：“回头补一补，还能用。咱们海民的东西，能修就不扔，能补就不换。”
三十个笼子收完，总共收获螃蟹四十八只，章鱼两只，海螺十几个。收获不算多，但大家都很满意——这是亲手捕来的，意义不同。
下午，继续潜水练习。这次王老大提高了难度，让大家在水下完成全套动作：下潜，找参，钩参，上浮。
李强这次表现好了很多。他下潜得更稳，找参更快，钩参更准。两分钟时间，他捞了两条海参，还发现了一个鲍鱼——虽然按规矩，春天不能捞鲍鱼（鲍鱼春季产卵），但他记下了位置，等秋天再来。
刘小军则遇到点麻烦。他下潜时动作太猛，搅起了海底的泥沙，眼前一片浑浊，什么也看不见。他慌了，想上浮，但分不清方向。好在腰上的安全绳扯动——是船上的王海娃在提醒他。他顺着绳子方向，才浮出水面。
“慌了吧？”王老大等他喘匀了气才说，“水下最怕慌。一慌，气就急；气一急，就憋不住；憋不住，就出事。记住，无论遇到什么情况，先稳住，再想办法。”
刘小军点头：“记住了。”
太阳西斜时，王老大让大家收工。三条船返航，船尾拖着长长的白色浪痕。
回程路上，王老大开始总结今天的收获：“今天咱们干了三样活：撒网，下笼，潜水。每样都有收获，但更重要的是，每样都守了规矩。”
他指着桶里的鱼和螃蟹：“这些，是海给咱们的礼物。咱们收了礼，要感恩，要回礼——怎么回？守规矩，护海洋，就是最好的回礼。”
船靠岸时，夕阳把海面染成金色。王老大站在船头，望着大海，对李强说：
“海猎和山猎，道理一样。都要懂环境，都要守规矩，都要有敬畏心。不同的是，山是静的，海是动的；山能看见，海看不见。所以海猎更难，更需要心静，更需要耐性。”
李强深深点头：“王大爷，我懂了。赶海是捡，海猎是追。捡要眼力，追要心力。我们会用心学的。”
王老大笑了：“好，用心就好。海这东西，你用心对它，它就用心对你。”
晚饭还是在王老大家吃。今天的菜全是海鲜：清蒸海鲈鱼，姜葱炒螃蟹，海参烧肉，海鲜汤。王老大的老伴儿还蒸了一锅海菜包子，皮薄馅大，鲜得流油。
饭桌上，王老大宣布了一个决定：“从明天开始，你们自己干。我跟着，但不说话，不出手。只有你们实在不行了，我才帮忙。”
李强明白，这是要让他们真正独立了。
“王大爷放心，我们一定好好干。”
夜深了，李强躺在王家客房的炕上，却睡不着。今天的一幕幕在脑海里回放：撒网时网在空中绽放的美丽，潜水时海底世界的奇妙，收笼时看到螃蟹的惊喜，还有王老大放生母鱼时的坚决……
他起身，点上煤油灯，在笔记本上写道：
“一九九四年四月十二日，晴。今日海猎初试，三事收获：一曰撒网，知海鱼之力；二曰下笼，晓海蟹之智；三曰潜水，见海底之奇。然最大收获非鱼非蟹，乃王大爷一言：‘海给你饭吃，你不能砸海的锅。’山猎海猎，其理相通：取之有道，用之有度，感恩馈赠，永续利用。”
写完，他吹熄灯，躺回炕上。窗外传来潮水的声音，哗哗的，像大海的呼吸，又像在说话。
他闭上眼睛，仿佛又回到了海底，看到了那些摇摆的海草，游动的小鱼，还有礁石上静静趴着的海参。
海猎初试，只是开始。
真正的海猎人之路，还很长。
但有了方向，有了规矩，有了敬畏，路就不怕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