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4章 云初，我们会找到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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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练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地褪下去了。
她看着顾云初的表情，看着那双眼睛里忽然涌上来的、来不及掩饰的东西。
……云初？
顾云初没有回答。她站在那里，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
赤练刚才那句话还在她耳朵里回响。
他……顾云初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离她最近的赤练听得见，他没有来找我。
赤练的瞳孔缩了一下。
什么叫没有来找你？他飞升了呀。我们两亲眼看着他进飞升通道的。那天……那天他站在飞升台上，还回头跟我们两笑了一下，说我先上去找云初了，你们也快点。他是真的飞升了的！
顾云初没有动。
她的目光落在赤练脸上，像是在辨认那句话的真假。赤练的表情没有任何闪躲。
你确定他飞升了？
我确定！赤练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然后像是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又压低了，但声音里那股笃定没有减弱半分，当时我和萧辰站在旁边看着的。他被光裹着，就……就上去了。我看得清清楚楚的！
顾云初转头看向萧辰。萧辰迎上她的目光，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真的。
顾云初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目光在虚空中涣散了一瞬。她忽然间脑海里翻涌起无数个念头——
夜宸飞升了。
他上了碧落界。
但他没有来找她。
这不可能。
哪怕他飞升之后掉在了碧落界最偏僻的角落，只要他还活着、还能动、还有意识，他一定会来找她。
她太了解他了，他不可能不找她。
所以只剩下一种可能——
他出事了。
顾云初的指尖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
赤练还站在那里，焦急地看着她，眼睛里有不安和追问。萧辰的目光也沉了下来，他已经从顾云初的沉默中读出了某种不祥的东西。
顾云初深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涌到嗓子眼的凉意压下去。
你们先进来坐。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
她把赤练和萧辰让进正殿。
长案上还摊着那卷地图和风无涯的玉简，她没来得及收。
赤练坐下来之后目光在那卷地图上扫了一眼，看到上面标注的几个红圈，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问。
顾云初给他们各倒了一杯茶，然后在他们对面坐下来。
你们飞升之后，接引司那边有没有人跟你们说什么？关于飞升者的去向，有没有登记之类的东西？
赤练接过茶杯，喝了一大口。
玄明子说我们刚飞升的要先在接引司登记留档，然后发一块身份玉牌。他把我们登记完了就把玉牌给了我们，还附带了一张东域地图，标注了几个可以投奔的宗门。我们就问怎么找你。他说你大概在东域这一片。别的没说什么。
赤练从袖中掏出一枚拇指大小的淡青色玉牌放在桌上。
顾云初拿起来看了看，上面刻着二字，背面有一行小字标注着飞升日期和化神初期的修为。
顾云初沉默了。
如果夜宸飞升之后去了接引司登记，那接引司就应该有他的记录。如果他没有去登记——那说明他飞升之后根本没有到接引司。
她抬起头看着赤练。你们飞升之后，落在什么地方的？
一个大池子旁边，池子里的水是半透明的，玄明子说那叫飞升池，飞升者要先在里面浸泡一下，把下界的凡躯炼化一下，碧落界的灵气才能灌进来。泡完之后修为会稳定在化神初期。
萧辰在旁边补了一句：泡的时候不能动，大概半刻钟。
你们泡完之后呢？
从池子里出来，有个接引使带我们去登记。玄明子就是接引司的管事。
顾云初点了点头。
那你们飞升的那一天，飞升池附近有没有其他人？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赤练和萧辰对视了一眼。两人沉默了。
当时……赤练慢慢开口，我们泡完之后，接引使确实把我们带去登记了，一路没见着什么其他人。但我后来越想越觉得，那个飞升池附近人好少，整个场地空空荡荡的。我当时刚上来没多想，还以为碧落界本来就人少。但后来飞在路上的时候看见地上也有不少城镇——其实人挺多的。
萧辰开口道：接引使一直催着我们走。
接引使催你们？顾云初看向萧辰。
萧辰点头。是。我们泡完之后，他想直接带我们去登记。我说想等一等，他说登记完了再等也不迟，我们就被领走了。
顾云初的手指在长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飞升池附近人少。接引使催着走。
如果夜宸比赤练萧辰早飞升，那时候他泡完了，走出池子，正要去找接引使登记——
发生了什么？
顾云初闭上眼，把所有可能性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天道盟。
那个从她飞升开始就盯着她的组织。
他们能在慕容府藏书楼放火后逃脱，能悄无声息地让东域各宗门弟子失踪——他们为什么不能蹲守在飞升池旁边？
夜宸是她的道侣。她的飞升时间和来历，在天道盟眼里都是透明的。
他们知道她飞升了，自然也会知道她身边的人是早晚要上来的。
夜宸那时候可能刚从飞升池里出来，化神初期的修为还没来得及稳固，对碧落界一无所知。
他看到了来接引他的碧落界修士，以为是正常流程，就跟着走了。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顾云初睁开眼，目光落在长案上那卷地图上。东域的版图在她眼前铺展开来，山川、城池、宗门，标注得密密麻麻。但夜宸可能不在任何一个标注点上。
云初，赤练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你别不说话。他是不是……
我不知道。但我心中有一个怀疑的对象，他们可能把他带走了。
赤练的手指在膝盖上握紧了。
天道盟。
赤练不知道天道盟是什么。
但她看到顾云初说这三个字时的表情，就什么都没有再问。她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顾云初身边蹲下来，伸手握住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
云初，我们会找到他的。
顾云初低头看着那只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指尖微凉，力道很轻，但很稳。
我知道。
天黑之后，顾云初让陆砚给赤练和萧辰安排了客房。
赤练本来还想拉着她说话，但看到她眼底那层淡淡的青黑，把话咽了回去，拍了拍她的手背说了句你先休息，就跟着陆砚走了。
萧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顾云初一眼，然后他转过身来，走到长案前面，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案上。
那是一块巴掌大的鳞片，灰白色的，边缘有一圈淡金色的纹路，像是什么大妖身上掉下来的。
飞升池里捡的。萧辰说，泡完之后觉得脚底下硌得慌，低头一看，池底有这个东西。我就顺手捞起来了。你不是爱研究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么？给你。
顾云初拿起来看了看。
鳞片入手微凉，那圈淡金色的纹路在灯光下隐隐流动，像是活的一样。
谢了。她把它收进小世界里。
萧辰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脚步声沿着回廊渐渐远去。
正殿里又安静下来。
顾云初一个人坐在长案后面，面前摊着那卷地图，手边放着那枚灰白色的鳞片。
她把那卷地图铺平，用镇纸压住四个角。然后拿起笔蘸了墨，在飞升池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在圈旁边写了三个字——天道盟。
夜宸在哪？
天道盟要什么？
飞升池旁边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地涌出来，每一个都堵在她心口上，沉甸甸的，没有答案。她把笔放下，把脸埋进双手里，掌心贴着冰凉的额头。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过了。
自从飞升以来，她建了宗门，结了盟友，挨了打，打了回去，一步一步地在这片陌生的天地里站稳了脚跟。
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强了，强到可以应对任何变故。
但赤练那句话一出来，她才发现，那些她以为已经练好的铠甲上，还有一道她从来没有补过的缝。
那道缝的名字叫夜宸。
他在来的路上的时候，不知道她在上面拼死拼活。
她在上面拼死拼活站稳脚跟的时候，不知道他也在来的路上。
而现在她知道了——他却不见了。
她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然后睁开眼，拿起笔，在地图上又画了一个圈。
那个圈把太初宗、慕容府、听风阁、天剑门都圈了进去。然后她在这个圈旁边写了一行小字：能用的力量。
她对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身，吹灭了灯。
接着推开正殿的门，走到院子里，站在月光下。小世界的气息无声无息地铺开，笼罩住整座太初宗。
她闭上眼，神识第一次尝试往外延伸。
以前她从来不敢把神识放到太远的地方，怕惹到什么不该惹的东西。但今天她不想管那么多了。
她要看看，这附近到底有没有人。
神识像一张无形的网，从她体内蔓延出去，掠过太初宗的山门和院墙，掠过山脚下的溪流，掠过远处的田野和树林，一里、三里、五里、十里……
夜风从她耳边掠过。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神识继续往远处伸展。
她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但那个念头一直在心里翻涌着——万一呢？万一夜宸就在某个地方，等着她找到他呢？
她的神识已经铺开了二十里。
没有异常。
继续延伸。
………
不知道延伸了多久，神识的边缘开始发酸，太阳穴隐隐作痛。
她的修为不足以支撑这么远范围的神识探查，已经快到极限了。但她没有收回来，而是继续向外延伸了一寸。
还是没有。
正殿的门忽然被人从里面推开。风清棠站在门口，你睡不着？
顾云初没有转头，轻声回答道：我在找他。
你的神识撑不了那么远。
我知道。
你知道还——
我总得试试。
风清棠看着她站在月光里的背影，隔了几息之后道：明天我陪你去找接引司的玄明子问清楚，看到底有没有夜宸的登记记录。没有的话，再想办法。你现在一个人在这里干耗着，找不出答案的。
顾云初沉默了许久，慢慢把神识收了回来。
风清棠站在门口没动。去睡吧。
顾云初转过身来看着她。风道友。
谢谢你，但你为什么帮我？
风清棠沉默了一下。因为上次你说话的时候，有一句话让我想了好几天。
哪一句？
你消失了会有人找你。风清棠说完，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走了，房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
顾云初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合拢的门，慢慢的呼出一口气，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
第二天一早，顾云初推开客房的门去找赤练和萧辰。
赤练正在院子里活动筋骨，萧辰抱剑靠墙站着。两个人看起来精神都不错，昨晚那一觉睡得安稳。
赤练看到顾云初就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
走，咱们去接引司。顾云初说。
现在？
现在。早去早问完。我怕再拖下去，有些痕迹就没了。
赤练二话不说就往外走，路过萧辰的时候顺手拍了他一下。走！还靠墙站着呢，云初说要去接引司。
萧辰默不作声地跟上。
三人出了山门御剑而起。风清棠从后面追过来。
你忘记我了。
谢谢，不过这是不是太麻烦你了？
风清棠已经御起了秋水剑，剑光在脚下一寸处浮着，稳稳当当。
柳掌门让我来太初宗，是来帮忙的。你的事就是太初宗的事，太初宗的事就是我的事。你要去查线索，我跟着去，万一动手了，我比你那两个刚飞升的朋友能打。
她说完这话，自己先笑了一下。
再说了，我在天剑门闷了几十年了，难得出来一趟，你总不能让我天天在院子里教那群练气弟子扎马步吧。
顾云初低头轻轻一笑，抬眼满是感激，也没再多说什么。四道剑光并排划过天际，把云层撕开四道白线，朝接引司的方向飞去。
顾云初在接引司外的空地上落下剑光。迎接的正是熟人，当初一起闯云海秘境的苏清尘，如今已是练虚初期。
苏清尘认出了她，爽朗一笑，朝她拱了拱手：顾道友，好久不见，当初修为咱俩是一样的，没想到不过一年已经合体中期了。玄明子管事知道您来了，请您进去。
顾云初也有些惊讶，苏清尘道友资质不俗，还以为早已经进了三大宗门，没想到留在了这里。
不过她也没说什么点了点头，领着赤练、萧辰和风清棠走了进去。
玄明子正在厅堂里喝茶。他看起来和之前没什么两样，还是那副和善的样子，手里捧着一只紫砂壶。
顾道友，这么快就又见面了，又是有什么事吗？哟，你身后这两位……不是昨天刚飞升的那两位吗？怎么和顾道友认识？
他们是我的朋友。顾云初在玄明子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没有绕弯子，玄明子道友，我来是想问一件事。大约十个，十一个月前，有一个叫夜宸的飞升者，是否在您这里登记过？
玄明子捧着紫砂壶的手顿了一下。
他慢慢把茶壶放在桌上，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顾云初注意到他的目光好像在那一瞬间微微偏向了一侧。
夜宸……玄明子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回忆，十个月前的飞升者……我好像记得有一个叫夜宸的。但不是从我手里登记的。
不是从您手里登记的？
接引司的规矩是这样的。玄明子拿起茶壶给顾云初倒了一杯茶，飞升者从飞升池里出来，会由当值的接引使带到厅堂登记。接引使是轮值的，每天换班。您说十个月前的事，我翻一下记录册。
他站起来走到厅堂侧面的书架上，取下一卷厚厚的册子，一页一页地翻过去。
十个月前……丙字池……丙字池的接引使……当天当值的是……他的手指停在某一页上，找到了。
顾云初站起来走到他身边。玄明子指着册子上的一行字：丙字池，飞升者一名，男性，名夜宸，于午时三刻飞升至碧落界……接引使签名，这里。
他指着签名栏。
那上面写着一个名字——。
顾云初看着那个名字。这位陆鸣接引使，现在在哪？
玄明子沉默了一下。陆鸣他……半年前调走了。去别处轮值了，不在接引司了。
调去哪了？
玄明子翻开另一册记录，查了半天，合上册子。记录上写的是……调往东域北境巡查司。但东域北境巡查司那边，没有收到他的到任文书。
顾云初站在书架前面，手扶着那卷册子的边缘，指节微微泛白，很快又松开了。
陆鸣接引使，最后一次出现在接引司是什么时候？
大约……玄明子又翻了几页，半年前。他交接完文书说是要去北境赴任。当时有人看见他出了接引司的大门往北走了，从那以后就没有人再见过他。
厅堂里安静了一会儿。
玄明子合上册子，看着她，脸上开始变得认真了起来。
顾道友，接引司不会过问飞升者离开接引司之后去了哪里、做了什么、遇到了什么人。我们只负责登记，不负责护送。如果有人飞升之后没有来登记，我们查不到。如果有人登记之后又失踪了，我们也不管。
我知道。我不是来追究接引司责任的。顾云初看着玄明子的眼睛，但我想知道一件事。那位陆鸣接引使，在接引司当值期间，有没有和什么特殊的人来往过？
玄明子沉默了很久。
顾道友，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您是聪明人。接引司这些年来往的人很多，三教九流都有。哪个接引使跟谁来往过、说了什么话、收了什么东西，这些东西不会写在册子上。
他顿了顿。我只能告诉您一件事——陆鸣接引使在职期间，为人相当谨慎，从来不跟外人来往过密。但有一次，有人看见他一个人在后山说话。后山当时没有别人，但他说话的语气像是在跟什么人交谈。那个人远远看了一眼，也没看清楚对面是谁。之后陆鸣就匆匆走了，脸色不太好。那个人跟我说起过这件事。我当时没有多想，现在想起来……
那个时间，大约是哪个月？
玄明子没有直接回答。他翻到册子后面某页看了看，指了一行日期。大约就是这个日子。前后差不了两三天。
顾云初的目光落在那行日期上。
那是夜宸飞升之前大约半个月。
夜宸飞升前半个月，接引陆鸣在后山跟一个看不见的人说了话，脸色不好。
半个月后，夜宸飞升了，被陆鸣接走，登记在册，然后陆鸣调走，失踪。
多谢玄明子管事。顾云初把册子合上放回书架，转身朝门口走。
玄明子在身后叫住她：顾道友。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您说。
您要找的那个人，要查的那条线，可能会让您卷进一些很深的东西里去。接引司这些年里，来来去去的人太多了。有些人登记了，有些人没有。有些人走了，有些人永远没有到。我们站在旁边看着，什么都不能说。但有些路，走着走着就没了。
顾云初站在门口，侧过头看他。我知道。
她走出接引司的大门，站在外面的空地上。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但她只觉得那光……很冷。
风清棠、赤练、萧辰从后面跟出来，站在她身边。
赤练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地褪下去了。
她看着顾云初的表情，看着那双眼睛里忽然涌上来的、来不及掩饰的东西。
……云初？
顾云初没有回答。她站在那里，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
赤练刚才那句话还在她耳朵里回响。
他……顾云初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离她最近的赤练听得见，他没有来找我。
赤练的瞳孔缩了一下。
什么叫没有来找你？他飞升了呀。我们两亲眼看着他进飞升通道的。那天……那天他站在飞升台上，还回头跟我们两笑了一下，说我先上去找云初了，你们也快点。他是真的飞升了的！
顾云初没有动。
她的目光落在赤练脸上，像是在辨认那句话的真假。赤练的表情没有任何闪躲。
你确定他飞升了？
我确定！赤练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然后像是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又压低了，但声音里那股笃定没有减弱半分，当时我和萧辰站在旁边看着的。他被光裹着，就……就上去了。我看得清清楚楚的！
顾云初转头看向萧辰。萧辰迎上她的目光，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真的。
顾云初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目光在虚空中涣散了一瞬。她忽然间脑海里翻涌起无数个念头——
夜宸飞升了。
他上了碧落界。
但他没有来找她。
这不可能。
哪怕他飞升之后掉在了碧落界最偏僻的角落，只要他还活着、还能动、还有意识，他一定会来找她。
她太了解他了，他不可能不找她。
所以只剩下一种可能——
他出事了。
顾云初的指尖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
赤练还站在那里，焦急地看着她，眼睛里有不安和追问。萧辰的目光也沉了下来，他已经从顾云初的沉默中读出了某种不祥的东西。
顾云初深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涌到嗓子眼的凉意压下去。
你们先进来坐。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
她把赤练和萧辰让进正殿。
长案上还摊着那卷地图和风无涯的玉简，她没来得及收。
赤练坐下来之后目光在那卷地图上扫了一眼，看到上面标注的几个红圈，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问。
顾云初给他们各倒了一杯茶，然后在他们对面坐下来。
你们飞升之后，接引司那边有没有人跟你们说什么？关于飞升者的去向，有没有登记之类的东西？
赤练接过茶杯，喝了一大口。
玄明子说我们刚飞升的要先在接引司登记留档，然后发一块身份玉牌。他把我们登记完了就把玉牌给了我们，还附带了一张东域地图，标注了几个可以投奔的宗门。我们就问怎么找你。他说你大概在东域这一片。别的没说什么。
赤练从袖中掏出一枚拇指大小的淡青色玉牌放在桌上。
顾云初拿起来看了看，上面刻着二字，背面有一行小字标注着飞升日期和化神初期的修为。
顾云初沉默了。
如果夜宸飞升之后去了接引司登记，那接引司就应该有他的记录。如果他没有去登记——那说明他飞升之后根本没有到接引司。
她抬起头看着赤练。你们飞升之后，落在什么地方的？
一个大池子旁边，池子里的水是半透明的，玄明子说那叫飞升池，飞升者要先在里面浸泡一下，把下界的凡躯炼化一下，碧落界的灵气才能灌进来。泡完之后修为会稳定在化神初期。
萧辰在旁边补了一句：泡的时候不能动，大概半刻钟。
你们泡完之后呢？
从池子里出来，有个接引使带我们去登记。玄明子就是接引司的管事。
顾云初点了点头。
那你们飞升的那一天，飞升池附近有没有其他人？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赤练和萧辰对视了一眼。两人沉默了。
当时……赤练慢慢开口，我们泡完之后，接引使确实把我们带去登记了，一路没见着什么其他人。但我后来越想越觉得，那个飞升池附近人好少，整个场地空空荡荡的。我当时刚上来没多想，还以为碧落界本来就人少。但后来飞在路上的时候看见地上也有不少城镇——其实人挺多的。
萧辰开口道：接引使一直催着我们走。
接引使催你们？顾云初看向萧辰。
萧辰点头。是。我们泡完之后，他想直接带我们去登记。我说想等一等，他说登记完了再等也不迟，我们就被领走了。
顾云初的手指在长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飞升池附近人少。接引使催着走。
如果夜宸比赤练萧辰早飞升，那时候他泡完了，走出池子，正要去找接引使登记——
发生了什么？
顾云初闭上眼，把所有可能性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天道盟。
那个从她飞升开始就盯着她的组织。
他们能在慕容府藏书楼放火后逃脱，能悄无声息地让东域各宗门弟子失踪——他们为什么不能蹲守在飞升池旁边？
夜宸是她的道侣。她的飞升时间和来历，在天道盟眼里都是透明的。
他们知道她飞升了，自然也会知道她身边的人是早晚要上来的。
夜宸那时候可能刚从飞升池里出来，化神初期的修为还没来得及稳固，对碧落界一无所知。
他看到了来接引他的碧落界修士，以为是正常流程，就跟着走了。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顾云初睁开眼，目光落在长案上那卷地图上。东域的版图在她眼前铺展开来，山川、城池、宗门，标注得密密麻麻。但夜宸可能不在任何一个标注点上。
云初，赤练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你别不说话。他是不是……
我不知道。但我心中有一个怀疑的对象，他们可能把他带走了。
赤练的手指在膝盖上握紧了。
天道盟。
赤练不知道天道盟是什么。
但她看到顾云初说这三个字时的表情，就什么都没有再问。她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顾云初身边蹲下来，伸手握住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
云初，我们会找到他的。
顾云初低头看着那只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指尖微凉，力道很轻，但很稳。
我知道。
天黑之后，顾云初让陆砚给赤练和萧辰安排了客房。
赤练本来还想拉着她说话，但看到她眼底那层淡淡的青黑，把话咽了回去，拍了拍她的手背说了句你先休息，就跟着陆砚走了。
萧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顾云初一眼，然后他转过身来，走到长案前面，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案上。
那是一块巴掌大的鳞片，灰白色的，边缘有一圈淡金色的纹路，像是什么大妖身上掉下来的。
飞升池里捡的。萧辰说，泡完之后觉得脚底下硌得慌，低头一看，池底有这个东西。我就顺手捞起来了。你不是爱研究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么？给你。
顾云初拿起来看了看。
鳞片入手微凉，那圈淡金色的纹路在灯光下隐隐流动，像是活的一样。
谢了。她把它收进小世界里。
萧辰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脚步声沿着回廊渐渐远去。
正殿里又安静下来。
顾云初一个人坐在长案后面，面前摊着那卷地图，手边放着那枚灰白色的鳞片。
她把那卷地图铺平，用镇纸压住四个角。然后拿起笔蘸了墨，在飞升池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在圈旁边写了三个字——天道盟。
夜宸在哪？
天道盟要什么？
飞升池旁边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地涌出来，每一个都堵在她心口上，沉甸甸的，没有答案。她把笔放下，把脸埋进双手里，掌心贴着冰凉的额头。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过了。
自从飞升以来，她建了宗门，结了盟友，挨了打，打了回去，一步一步地在这片陌生的天地里站稳了脚跟。
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强了，强到可以应对任何变故。
但赤练那句话一出来，她才发现，那些她以为已经练好的铠甲上，还有一道她从来没有补过的缝。
那道缝的名字叫夜宸。
他在来的路上的时候，不知道她在上面拼死拼活。
她在上面拼死拼活站稳脚跟的时候，不知道他也在来的路上。
而现在她知道了——他却不见了。
她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然后睁开眼，拿起笔，在地图上又画了一个圈。
那个圈把太初宗、慕容府、听风阁、天剑门都圈了进去。然后她在这个圈旁边写了一行小字：能用的力量。
她对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身，吹灭了灯。
接着推开正殿的门，走到院子里，站在月光下。小世界的气息无声无息地铺开，笼罩住整座太初宗。
她闭上眼，神识第一次尝试往外延伸。
以前她从来不敢把神识放到太远的地方，怕惹到什么不该惹的东西。但今天她不想管那么多了。
她要看看，这附近到底有没有人。
神识像一张无形的网，从她体内蔓延出去，掠过太初宗的山门和院墙，掠过山脚下的溪流，掠过远处的田野和树林，一里、三里、五里、十里……
夜风从她耳边掠过。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神识继续往远处伸展。
她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但那个念头一直在心里翻涌着——万一呢？万一夜宸就在某个地方，等着她找到他呢？
她的神识已经铺开了二十里。
没有异常。
继续延伸。
………
不知道延伸了多久，神识的边缘开始发酸，太阳穴隐隐作痛。
她的修为不足以支撑这么远范围的神识探查，已经快到极限了。但她没有收回来，而是继续向外延伸了一寸。
还是没有。
正殿的门忽然被人从里面推开。风清棠站在门口，你睡不着？
顾云初没有转头，轻声回答道：我在找他。
你的神识撑不了那么远。
我知道。
你知道还——
我总得试试。
风清棠看着她站在月光里的背影，隔了几息之后道：明天我陪你去找接引司的玄明子问清楚，看到底有没有夜宸的登记记录。没有的话，再想办法。你现在一个人在这里干耗着，找不出答案的。
顾云初沉默了许久，慢慢把神识收了回来。
风清棠站在门口没动。去睡吧。
顾云初转过身来看着她。风道友。
谢谢你，但你为什么帮我？
风清棠沉默了一下。因为上次你说话的时候，有一句话让我想了好几天。
哪一句？
你消失了会有人找你。风清棠说完，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走了，房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
顾云初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合拢的门，慢慢的呼出一口气，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
第二天一早，顾云初推开客房的门去找赤练和萧辰。
赤练正在院子里活动筋骨，萧辰抱剑靠墙站着。两个人看起来精神都不错，昨晚那一觉睡得安稳。
赤练看到顾云初就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
走，咱们去接引司。顾云初说。
现在？
现在。早去早问完。我怕再拖下去，有些痕迹就没了。
赤练二话不说就往外走，路过萧辰的时候顺手拍了他一下。走！还靠墙站着呢，云初说要去接引司。
萧辰默不作声地跟上。
三人出了山门御剑而起。风清棠从后面追过来。
你忘记我了。
谢谢，不过这是不是太麻烦你了？
风清棠已经御起了秋水剑，剑光在脚下一寸处浮着，稳稳当当。
柳掌门让我来太初宗，是来帮忙的。你的事就是太初宗的事，太初宗的事就是我的事。你要去查线索，我跟着去，万一动手了，我比你那两个刚飞升的朋友能打。
她说完这话，自己先笑了一下。
再说了，我在天剑门闷了几十年了，难得出来一趟，你总不能让我天天在院子里教那群练气弟子扎马步吧。
顾云初低头轻轻一笑，抬眼满是感激，也没再多说什么。四道剑光并排划过天际，把云层撕开四道白线，朝接引司的方向飞去。
顾云初在接引司外的空地上落下剑光。迎接的正是熟人，当初一起闯云海秘境的苏清尘，如今已是练虚初期。
苏清尘认出了她，爽朗一笑，朝她拱了拱手：顾道友，好久不见，当初修为咱俩是一样的，没想到不过一年已经合体中期了。玄明子管事知道您来了，请您进去。
顾云初也有些惊讶，苏清尘道友资质不俗，还以为早已经进了三大宗门，没想到留在了这里。
不过她也没说什么点了点头，领着赤练、萧辰和风清棠走了进去。
玄明子正在厅堂里喝茶。他看起来和之前没什么两样，还是那副和善的样子，手里捧着一只紫砂壶。
顾道友，这么快就又见面了，又是有什么事吗？哟，你身后这两位……不是昨天刚飞升的那两位吗？怎么和顾道友认识？
他们是我的朋友。顾云初在玄明子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没有绕弯子，玄明子道友，我来是想问一件事。大约十个，十一个月前，有一个叫夜宸的飞升者，是否在您这里登记过？
玄明子捧着紫砂壶的手顿了一下。
他慢慢把茶壶放在桌上，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顾云初注意到他的目光好像在那一瞬间微微偏向了一侧。
夜宸……玄明子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回忆，十个月前的飞升者……我好像记得有一个叫夜宸的。但不是从我手里登记的。
不是从您手里登记的？
接引司的规矩是这样的。玄明子拿起茶壶给顾云初倒了一杯茶，飞升者从飞升池里出来，会由当值的接引使带到厅堂登记。接引使是轮值的，每天换班。您说十个月前的事，我翻一下记录册。
他站起来走到厅堂侧面的书架上，取下一卷厚厚的册子，一页一页地翻过去。
十个月前……丙字池……丙字池的接引使……当天当值的是……他的手指停在某一页上，找到了。
顾云初站起来走到他身边。玄明子指着册子上的一行字：丙字池，飞升者一名，男性，名夜宸，于午时三刻飞升至碧落界……接引使签名，这里。
他指着签名栏。
那上面写着一个名字——。
顾云初看着那个名字。这位陆鸣接引使，现在在哪？
玄明子沉默了一下。陆鸣他……半年前调走了。去别处轮值了，不在接引司了。
调去哪了？
玄明子翻开另一册记录，查了半天，合上册子。记录上写的是……调往东域北境巡查司。但东域北境巡查司那边，没有收到他的到任文书。
顾云初站在书架前面，手扶着那卷册子的边缘，指节微微泛白，很快又松开了。
陆鸣接引使，最后一次出现在接引司是什么时候？
大约……玄明子又翻了几页，半年前。他交接完文书说是要去北境赴任。当时有人看见他出了接引司的大门往北走了，从那以后就没有人再见过他。
厅堂里安静了一会儿。
玄明子合上册子，看着她，脸上开始变得认真了起来。
顾道友，接引司不会过问飞升者离开接引司之后去了哪里、做了什么、遇到了什么人。我们只负责登记，不负责护送。如果有人飞升之后没有来登记，我们查不到。如果有人登记之后又失踪了，我们也不管。
我知道。我不是来追究接引司责任的。顾云初看着玄明子的眼睛，但我想知道一件事。那位陆鸣接引使，在接引司当值期间，有没有和什么特殊的人来往过？
玄明子沉默了很久。
顾道友，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您是聪明人。接引司这些年来往的人很多，三教九流都有。哪个接引使跟谁来往过、说了什么话、收了什么东西，这些东西不会写在册子上。
他顿了顿。我只能告诉您一件事——陆鸣接引使在职期间，为人相当谨慎，从来不跟外人来往过密。但有一次，有人看见他一个人在后山说话。后山当时没有别人，但他说话的语气像是在跟什么人交谈。那个人远远看了一眼，也没看清楚对面是谁。之后陆鸣就匆匆走了，脸色不太好。那个人跟我说起过这件事。我当时没有多想，现在想起来……
那个时间，大约是哪个月？
玄明子没有直接回答。他翻到册子后面某页看了看，指了一行日期。大约就是这个日子。前后差不了两三天。
顾云初的目光落在那行日期上。
那是夜宸飞升之前大约半个月。
夜宸飞升前半个月，接引陆鸣在后山跟一个看不见的人说了话，脸色不好。
半个月后，夜宸飞升了，被陆鸣接走，登记在册，然后陆鸣调走，失踪。
多谢玄明子管事。顾云初把册子合上放回书架，转身朝门口走。
玄明子在身后叫住她：顾道友。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您说。
您要找的那个人，要查的那条线，可能会让您卷进一些很深的东西里去。接引司这些年里，来来去去的人太多了。有些人登记了，有些人没有。有些人走了，有些人永远没有到。我们站在旁边看着，什么都不能说。但有些路，走着走着就没了。
顾云初站在门口，侧过头看他。我知道。
她走出接引司的大门，站在外面的空地上。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但她只觉得那光……很冷。
风清棠、赤练、萧辰从后面跟出来，站在她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