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9章 赴任柳沟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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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吃过饭六点多，老陈开着车，秦江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苦笑了一声：
“我看你是存心整我。这车能开到柳沟镇吗？别半路散架了。”
“散不了。”
老陈发动车子，桑塔纳发出一声不太情愿的轰鸣，“我找修车师傅看过了，发动机没问题，就是外观寒碜了点。
这不正符合你的人设吗？
一个被排挤的副局长，单位连辆好车都不给配，只能开这种破车下去——你看看，这故事感一下就出来了。”
秦江看了他一眼：“老陈，你也学油嘴滑舌了。你这脑子不去写剧本，真是中国电影界的损失。”
“我写剧本谁看啊？我又不会写谈恋爱。”
我不是逗你开心吗？
老陈挂挡起步，桑塔纳晃晃悠悠地驶出了停车场，“秦局，你睡会儿吧，到柳沟镇得两个多小时呢。”
秦江确实没睡好。昨晚他跟陆瑾瑜聊到很晚，把柳沟镇的情况又过了一遍。
王大友这个人，正派是真正派，但也是出了名的“土皇帝”——在柳沟镇经营了十几年，上上下下都是他的人。这种人对秦江来说是福也是祸。
福的是，有他配合，开展工作会容易很多。
祸的是，太配合了反而容易让人起疑——一个镇党委书记，凭什么对一个“被贬”的派出所副所长这么上心？
所以秦江跟王大友约好了：明面上，王大友对他的态度是“客气但保持距离”。
接风宴该办办，但别搞得太隆重。平时该骂就骂，该使唤就使唤，别让人看出什么破绽。
“王大友这人，”陆瑾瑜昨晚说，“你要是对他太客气，他反而不会演。你得给他压力，让他觉得你是真的不好惹。”
秦江想了很久，最后决定：到了柳沟镇，他要做一个“浑身是刺”的人。
不好接近，不好相处，不好应付——这样的一个人，谁都不会怀疑他是来卧底的。
车子上了高速，老陈开得很稳。秦江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风景从城市的高楼变成郊区的厂房，又从厂房变成农田和村庄。
秋天的田野一片金黄，收割机在远处轰隆隆地作业，空气中仿佛飘着稻谷的香味。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陆瑾瑜发来消息：“出发了吗？”
秦江回：“嗯，在路上了。”
“注意安全。晚上给你打电话。”
秦江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回了一个字：“好。”
他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汤等我回来再炖。”
发出去之后，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有老婆就是好，动动有人挂念。
陆瑾瑜回了一条语音。秦江戴上耳机点开，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笑意：“那你得快点回来，排骨放久了不新鲜。”
老陈在旁边咳嗽了一声：“秦局，我这还开着车呢，你们能不能别在我耳边撒狗粮？”
秦江把耳机摘了，面不改色：“好好开你的车。”
两个小时后，车子驶入柳沟镇地界。
柳沟镇不大，一条主街贯穿南北，两边是些两三层的小楼，卖农资的、卖杂货的、卖化肥的，招牌五颜六色，在秋日的阳光下显得有些旧。
主街走到头是一个十字路口，路口的电线杆上挂着一个大喇叭，正在播放一条通知——“
请各村的养猪户注意，明天上午镇畜牧站统一发放秋季疫苗，请大家带上户口本和免疫证到村委会领取……”
秦江摇下车窗，一股混合着秸秆、泥土和牲畜粪便的气味涌进来。这种气味他并不陌生，当了这么多年警察，他跑过的乡镇比大多数人都多。
路边有人在等他。
王大友站在镇政府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白衬衫，黑裤子，脚上是双老北京布鞋。
他身边站着四五个人，有男有女，都穿着白衬衫，表情庄重得像在参加追悼会。
秦江让老陈把车停远了一点，然后自己下车，慢慢走过去。
他走路的姿势是刻意调整过的——腰板挺得很直，但脚步不快，脸上带着一种“我来了但我并不想来”的表情。走近了，他伸出手，不冷不热地跟王大友握了一下。
“王书记，打扰了。”
王大友是个矮胖的中年人，圆脸，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笑起来的时候像个弥勒佛。
他握着秦江的手使劲摇了摇，嗓门大得半条街都听得见：“哎呀秦所长！欢迎欢迎！一路辛苦！走走走，先去镇政府坐坐，喝杯茶！”
秦江微微皱眉，看了一眼王大友身后那几个人：“王书记，不用这么兴师动众吧？我就是来挂职的，又不是来视察的。”
这话说得不太客气，王大友身后几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表情都微妙起来。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微微侧头，对旁边的人耳语了一句什么，那人微微点头。
王大友倒是面不改色，哈哈一笑：“应该的应该的！走走走，秦所长请！”
镇政府是一栋三层小楼，外墙刷着黄色的涂料，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里面的水泥。
楼顶上竖着“为人民服务”五个红色大字，其中一个“务”字的灯管坏了，白天看不出来，晚上大概会缺一笔。
会议室在二楼，是个能坐三十来人的大房间，墙上挂着各种锦旗和奖状，正中间是一幅巨大的柳沟镇发展规划图。
长条桌上铺着深红色的绒布，每个座位前都摆了一个白瓷茶杯，茶叶已经放好了，只等倒水。
秦江被让到主宾的位置坐下，王大友坐主位，其他几个镇干部分坐两边。
一个年轻女干部拎着暖壶进来倒水，动作很轻，倒完水就退出去了，全程没抬过头。
王大友清了清嗓子，声音变得更加洪亮：“同志们，这位就是市局派下来挂职的秦江副所长！
秦所长年轻有为，在市局的时候就是刑侦方面的专家，这次能来我们柳沟镇，是我们全镇的光荣，大家鼓掌欢迎！”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来。
秦江扫了一眼——十几个人，真正用力鼓掌的大概只有三四个，剩下的都是做个样子，手掌碰了一下就放下了。
有几个人眼神躲闪，目光要么盯着桌上的茶杯，要么看着窗外的风景，就是不看他。
还有一个年轻男人，穿着深蓝色的夹克，坐在长条桌的最远端，从头到尾都在低头看手机，连头都没抬。
秦江把这些人都记下了。
轮到秦江“讲话”了。他站起来，没有拿稿子，也没有坐下，就那么站着，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
这个姿势不是他平时开会的样子——他故意站得有点僵硬，像是在生闷气。
“感谢王书记，感谢各位同志。”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这次下来，主要是学习基层工作经验，希望大家多指教。”
话说得客气，但语气硬邦邦的，任谁听了都觉着这人心里有怨气，只是碍于面子不好发作。
果然，下面有人开始交头接耳了。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又凑到旁边人耳边，这次秦江听见了——“看着挺年轻，估摸着是得罪人了。”
旁边那人回了一句，声音更小，但秦江耳朵尖，隐约听见了“肯定啊，市局副局长来当所长，不是明贬是什么”之类的话。
秦江装作没听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心里却很满意。
第一印象，立住了。
接风宴安排在镇上最好的饭店——其实也就是一栋两层的临街小楼，一楼卖面条馄饨，二楼有两个包间。
包间里挂着塑料的“财源广进”匾额，红底金字，边上还有一串小彩灯，大概是过年时候挂的，到现在也没摘。
菜倒是不差。一只整鸡炖的汤，一条红烧鱼，一盘酱肘子，还有几样时令蔬菜，摆满了一桌。
酒是本地酿的散装白酒，装在白色塑料壶里，看着不起眼，倒出来香气还挺冲。
王大友举起酒杯，嗓门大得包间里都有回音：“来来来，秦所长，第一杯酒我敬您！以后工作上有什么需要，您只管开口，我王大友绝不含糊！”
秦江端起酒杯，犹豫了一下才喝。
那姿态，活脱脱一个借酒消愁的失意人——想喝又不想显得太想喝，喝了又不痛快，脸上的表情介于“谢谢”和“别烦我”之间。
第二天吃过饭六点多，老陈开着车，秦江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苦笑了一声：
“我看你是存心整我。这车能开到柳沟镇吗？别半路散架了。”
“散不了。”
老陈发动车子，桑塔纳发出一声不太情愿的轰鸣，“我找修车师傅看过了，发动机没问题，就是外观寒碜了点。
这不正符合你的人设吗？
一个被排挤的副局长，单位连辆好车都不给配，只能开这种破车下去——你看看，这故事感一下就出来了。”
秦江看了他一眼：“老陈，你也学油嘴滑舌了。你这脑子不去写剧本，真是中国电影界的损失。”
“我写剧本谁看啊？我又不会写谈恋爱。”
我不是逗你开心吗？
老陈挂挡起步，桑塔纳晃晃悠悠地驶出了停车场，“秦局，你睡会儿吧，到柳沟镇得两个多小时呢。”
秦江确实没睡好。昨晚他跟陆瑾瑜聊到很晚，把柳沟镇的情况又过了一遍。
王大友这个人，正派是真正派，但也是出了名的“土皇帝”——在柳沟镇经营了十几年，上上下下都是他的人。这种人对秦江来说是福也是祸。
福的是，有他配合，开展工作会容易很多。
祸的是，太配合了反而容易让人起疑——一个镇党委书记，凭什么对一个“被贬”的派出所副所长这么上心？
所以秦江跟王大友约好了：明面上，王大友对他的态度是“客气但保持距离”。
接风宴该办办，但别搞得太隆重。平时该骂就骂，该使唤就使唤，别让人看出什么破绽。
“王大友这人，”陆瑾瑜昨晚说，“你要是对他太客气，他反而不会演。你得给他压力，让他觉得你是真的不好惹。”
秦江想了很久，最后决定：到了柳沟镇，他要做一个“浑身是刺”的人。
不好接近，不好相处，不好应付——这样的一个人，谁都不会怀疑他是来卧底的。
车子上了高速，老陈开得很稳。秦江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风景从城市的高楼变成郊区的厂房，又从厂房变成农田和村庄。
秋天的田野一片金黄，收割机在远处轰隆隆地作业，空气中仿佛飘着稻谷的香味。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陆瑾瑜发来消息：“出发了吗？”
秦江回：“嗯，在路上了。”
“注意安全。晚上给你打电话。”
秦江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回了一个字：“好。”
他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汤等我回来再炖。”
发出去之后，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有老婆就是好，动动有人挂念。
陆瑾瑜回了一条语音。秦江戴上耳机点开，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笑意：“那你得快点回来，排骨放久了不新鲜。”
老陈在旁边咳嗽了一声：“秦局，我这还开着车呢，你们能不能别在我耳边撒狗粮？”
秦江把耳机摘了，面不改色：“好好开你的车。”
两个小时后，车子驶入柳沟镇地界。
柳沟镇不大，一条主街贯穿南北，两边是些两三层的小楼，卖农资的、卖杂货的、卖化肥的，招牌五颜六色，在秋日的阳光下显得有些旧。
主街走到头是一个十字路口，路口的电线杆上挂着一个大喇叭，正在播放一条通知——“
请各村的养猪户注意，明天上午镇畜牧站统一发放秋季疫苗，请大家带上户口本和免疫证到村委会领取……”
秦江摇下车窗，一股混合着秸秆、泥土和牲畜粪便的气味涌进来。这种气味他并不陌生，当了这么多年警察，他跑过的乡镇比大多数人都多。
路边有人在等他。
王大友站在镇政府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白衬衫，黑裤子，脚上是双老北京布鞋。
他身边站着四五个人，有男有女，都穿着白衬衫，表情庄重得像在参加追悼会。
秦江让老陈把车停远了一点，然后自己下车，慢慢走过去。
他走路的姿势是刻意调整过的——腰板挺得很直，但脚步不快，脸上带着一种“我来了但我并不想来”的表情。走近了，他伸出手，不冷不热地跟王大友握了一下。
“王书记，打扰了。”
王大友是个矮胖的中年人，圆脸，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笑起来的时候像个弥勒佛。
他握着秦江的手使劲摇了摇，嗓门大得半条街都听得见：“哎呀秦所长！欢迎欢迎！一路辛苦！走走走，先去镇政府坐坐，喝杯茶！”
秦江微微皱眉，看了一眼王大友身后那几个人：“王书记，不用这么兴师动众吧？我就是来挂职的，又不是来视察的。”
这话说得不太客气，王大友身后几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表情都微妙起来。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微微侧头，对旁边的人耳语了一句什么，那人微微点头。
王大友倒是面不改色，哈哈一笑：“应该的应该的！走走走，秦所长请！”
镇政府是一栋三层小楼，外墙刷着黄色的涂料，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里面的水泥。
楼顶上竖着“为人民服务”五个红色大字，其中一个“务”字的灯管坏了，白天看不出来，晚上大概会缺一笔。
会议室在二楼，是个能坐三十来人的大房间，墙上挂着各种锦旗和奖状，正中间是一幅巨大的柳沟镇发展规划图。
长条桌上铺着深红色的绒布，每个座位前都摆了一个白瓷茶杯，茶叶已经放好了，只等倒水。
秦江被让到主宾的位置坐下，王大友坐主位，其他几个镇干部分坐两边。
一个年轻女干部拎着暖壶进来倒水，动作很轻，倒完水就退出去了，全程没抬过头。
王大友清了清嗓子，声音变得更加洪亮：“同志们，这位就是市局派下来挂职的秦江副所长！
秦所长年轻有为，在市局的时候就是刑侦方面的专家，这次能来我们柳沟镇，是我们全镇的光荣，大家鼓掌欢迎！”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来。
秦江扫了一眼——十几个人，真正用力鼓掌的大概只有三四个，剩下的都是做个样子，手掌碰了一下就放下了。
有几个人眼神躲闪，目光要么盯着桌上的茶杯，要么看着窗外的风景，就是不看他。
还有一个年轻男人，穿着深蓝色的夹克，坐在长条桌的最远端，从头到尾都在低头看手机，连头都没抬。
秦江把这些人都记下了。
轮到秦江“讲话”了。他站起来，没有拿稿子，也没有坐下，就那么站着，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
这个姿势不是他平时开会的样子——他故意站得有点僵硬，像是在生闷气。
“感谢王书记，感谢各位同志。”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这次下来，主要是学习基层工作经验，希望大家多指教。”
话说得客气，但语气硬邦邦的，任谁听了都觉着这人心里有怨气，只是碍于面子不好发作。
果然，下面有人开始交头接耳了。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又凑到旁边人耳边，这次秦江听见了——“看着挺年轻，估摸着是得罪人了。”
旁边那人回了一句，声音更小，但秦江耳朵尖，隐约听见了“肯定啊，市局副局长来当所长，不是明贬是什么”之类的话。
秦江装作没听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心里却很满意。
第一印象，立住了。
接风宴安排在镇上最好的饭店——其实也就是一栋两层的临街小楼，一楼卖面条馄饨，二楼有两个包间。
包间里挂着塑料的“财源广进”匾额，红底金字，边上还有一串小彩灯，大概是过年时候挂的，到现在也没摘。
菜倒是不差。一只整鸡炖的汤，一条红烧鱼，一盘酱肘子，还有几样时令蔬菜，摆满了一桌。
酒是本地酿的散装白酒，装在白色塑料壶里，看着不起眼，倒出来香气还挺冲。
王大友举起酒杯，嗓门大得包间里都有回音：“来来来，秦所长，第一杯酒我敬您！以后工作上有什么需要，您只管开口，我王大友绝不含糊！”
秦江端起酒杯，犹豫了一下才喝。
那姿态，活脱脱一个借酒消愁的失意人——想喝又不想显得太想喝，喝了又不痛快，脸上的表情介于“谢谢”和“别烦我”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