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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三点,林念苏到达岭南省。

    驻在岭南省的排查组还没有撤离,组里安排人接他。

    接他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姓刘,戴眼镜,说话很快。

    林念苏把自己的车停在宾馆,上了小刘的车,直接前往养老院。

    车上,小刘把情况说了一遍。

    这家养老院叫“福寿康”,在岭南省清远市郊区,开业六年,床位一百五十张,收的大多是失能半失能老人。

    三天前,排查组例行检查,查消防、查食品、查护理质量。

    第二天晚上,有个护工偷偷找到排查组的人,说地下室有问题。

    “什么护工?”林念苏问。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太,在这家养老院干了四年。她说她每天晚上都能听见地下室有动静,有时候是机器响,有时候是人喊,有时候是推车的声音。她问过其他同事,没人敢说。她自己也怕,一直不敢举报。这次排查组来了,她犹豫了两天,还是说了。”

    “排查组怎么发现的?”

    “老太太带他们去的。地下室的门在食堂后面,平时锁着,钥匙只有院长和两个护工有。老太太偷偷配了一把,半夜带排查组的人下去的。”

    小刘从副驾驶的储物箱里拿出一叠照片,递过来。

    林念苏接过去,一张一张翻。

    第一张是走廊,水泥墙,日光灯,地上有血迹,暗红色的,拖得很长,像有什么东西被拖过去。

    第二张是手术室的门,灰色铁门,门上方有一盏红色指示灯,灯罩上有血手印。

    第三张是手术室里面,无影灯、麻醉机、监护仪、手术床,设备比很多乡镇卫生院还齐全。床单上有血,没洗干净,黄褐色的印子一块一块的。

    第四张是墙上的手术排班表,白板,黑色马克笔写的字:“周三,肾移植,供体3号,受体7号。周五,肝移植,供体1号,受体4号。”

    “手术做了多少例?”林念苏追问。

    小刘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说:

    “院长交代了,三年,十七例。肾移植十一例,肝移植五例,还有一例是心脏瓣膜置换。供体都是从哪里来的?”

    “养老院里的老人。无人照管的,没有家属的,或者家属一年到头不来看一次的。他们挑那些身体还行的,尤其是肾源、肝源好的,收进来,养着,等买家。院长说,买家都是通过中间人联系的,有钱人,有外国人,也有国内的。”

    “买家抓到没有?”

    “还没。院长只交代了中间人的联系方式,警方正在追。”

    林念苏把照片装进信封,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

    车已经出了市区,拐进一条土路,颠簸起来。

    路的尽头是一栋灰白色的楼,四层,外墙刷着白漆,有些地方剥落了,露出里面的水泥。

    院子很大,铁栅栏围着,大门关着,门口停着几辆警车。

    几个警察站在门口抽烟,看见车停下来,掐了烟,走过来。

    排查组的人已经在了,领队的是省卫健委的一个处长,姓王,四十多岁,头发乱糟糟的,眼眶下面有很重的黑眼圈。

    他看见林念苏,快步走过来。

    “林司长,您来了。”

    “院长在哪儿?”

    “在一楼办公室,正在做笔录。您要见他?”

    “先看地下室。”

    王处长领着他往里走。

    穿过院子,几个老人坐在轮椅上,低着头,有的在打盹,有的在发呆。

    一个老太太抬起头看了林念苏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她的眼神空洞,像一潭死水。

    食堂在一楼走廊尽头,门开着,里面黑乎乎的。

    王处长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照着地面。

    穿过食堂,后门出去,是一条窄走廊,只有一米多宽,两边的墙刷着白漆。

    走了二十多米,到了一扇铁门前。

    门开着,里面亮着灯。

    林念苏走进去,走廊不长,大约十米左右,两边的墙上装着日光灯管。

    地上有暗红色的血迹,拖得很长,从走廊这头拖到那头。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混着霉味和血腥味。

    手术室的门开着。

    他站在门口,看见里面无影灯的灯罩上有血手印,手术床的床单上有血,黄褐色的印子一块一块的。

    麻醉机的管子上有胶布残留,监护仪的屏幕碎了,心电图的导联线散落在地上。

    墙角有一个塑料桶,半满,里面是带血的纱布和手套,苍蝇乱飞。

    墙上的手术排班表还在。

    白板,黑色马克笔,字迹工整。

    日期从三年前开始,最近的一次是两周前。

    林念苏转过身问王处长:

    “供体是谁?查清楚了吗?”

    王处长翻开手里的文件夹,低声说:“初步核实,十七例供体中,有十一例是这家养老院的在院老人。五例已经死亡,死亡证明上写的是心力衰竭、多器官功能衰竭。但法医初步检验发现,其中三例的死亡时间与手术时间高度吻合,且体内缺失的器官与手术排班表上的记录一致。另外六例还活着,但身体状况很差,目前已经转移到医院救治。”

    “还有六例呢?”

    “六例来源不明。院长交代,是通过中间人从外地送来的,有流浪汉,有精神病患者,还有......还有两个是未成年人,一个十五岁,一个十六岁。”

    “未成年?”

    “院长说,那两例是去年做的,肾移植。供体是从外省送来的,中间人说是在救助站找到的,没有身份信息,没有家属。但警方核查后发现,这两个孩子是有家属的。一个是从家里跑出来的,另一个是被拐卖的。”

    “家属知道吗?”

    “不知道。孩子失踪了,家属一直在找,但没人告诉他们孩子在哪儿。现在知道了,在福寿康养老院的地下室里,被人摘了肾。”

    林念苏站在那里,脑子里瞬间脑补出两个孩子的脸。

    “院长还交代了什么?”他继续问。

    王处长翻到下一页回答道:

    “院长说,这个生意是从四年前开始的。一开始只是收留无人照管的老人,骗取政府的补贴。后来有人找到他,说可以介绍客户,需要器官源。

    他一开始不敢,但对方出的价很高,一个肾能给三十万,一个肝能给八十万。他就开始心动了。”

    “中间人是谁?”

    “院长说不知道真名,只知道外号叫老七,手机号经常换,见面都是对方主动联系。但警方追踪资金流向发现,老七的真实身份是岭南省某三甲医院器官移植中心的副主任,姓何。”

    “何?叫什么?”

    “何建国。您认识?”

    林念苏没回答。

    何建国,他不是认识,是太认识了。

    江东省人民医院器官移植中心副主任,比他高两届的医学院师兄。

    当年在医学院的时候,何建国是学生会的副主席,成绩好,人缘好,长得也精神。

    毕业的时候,老师让他留校,他没留,去了江东省人民医院。

    后来林念苏去医院的时候,何建国已经是主治了,带着他查过房,上过手术。

    再后来,林念苏去了卫健委,何建国还在医院,听说评上了主任医师,当了副主任。

    他想起何建国的脸,圆圆的,总是笑呵呵的,说话慢条斯理,对谁都客气。

    那个人会是器官交易的中介?

    会是把一个十五岁的孩子推进手术室摘肾的人?

    “林司长?”王处长叫了他一声。

    林念苏才从记忆深处反应过来。

    接下来,王处长更加谨慎的说:“院长还交代了一个事。他说,那些器官的买家,有一部分是他联系的,但还有一部分是何建国直接联系的。何建国手里有一份买家名单,名单上有三十多个人的名字。”

    林念苏看着墙上的手术排班表。

    三年,十七例。

    这不是一个人能干的,何建国只是其中一个环节。

    上面还有谁?下面还有谁?

    他转身走出地下室,回到一楼办公室,院长还在做笔录。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铐铐在椅子扶手上,低着头,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领子歪了,扣子都系错了位。

    两个警察坐在对面,一个问,一个记。

    林念苏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王处长从后面走过来,递给他一份文件说:“林司长,这是院长的交代材料复印件。您看看。”

    林念苏接过去。

    第一页写的是养老院的基本情况,开业时间、床位数量、人员构成。

    第二页开始写器官交易的经过。

    第三页,是一份名单,上面写着人名、联系方式、交易金额、器官类型。

    他一个一个往下看……

    “第七个是何建国,江东省人民医院器官移植中心副主任,介绍买家三例,收取中介费一百二十万。”

    他把文件合上,还给王处长。

    “林司长,这个何建国您是不是认识?”王处长又问了一句。

    “认识。他是我师兄。”

    在场的所有人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都不吭气了。

    林念苏转身走出办公室,穿过院子,出了大门。

    他向排查组借了一辆车,准备前往江东省人民医院,亲自会一会这位师兄。

    上了车,他拿出手机,给何建国拨了过去。

    响了三声,电话接通了。

    “念苏?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何建国的声音还是那样,慢条斯理的。

    “师兄,你在哪儿?”

    “在医院。今天门诊。怎么了?”

    “我过去找你。”

    何建国疑惑的问。

    “有事?”

    “见面说。”

    挂了电话,林念苏发动车子,驶出土路,上了高速。

    很快,两个小时后,他到了江东省人民医院。

    这地方太熟悉了,门诊楼门口人来人往,挂号窗口前排着长队,自助机前也有人。

    他穿过大厅,上了三楼,器官移植中心在走廊尽头。

    何建国的诊室门关着,门口坐着几个病人,手里拿着病历,有的在看手机,有的在发呆。

    他象征性的敲了敲门,然后推开门走进去。

    何建国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电脑。

    他穿着白大褂,胸口的牌子上写着“主医医师”,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还是圆圆的,笑呵呵的。

    他看见林念苏,迅速站起来。

    “念苏,好久不见。瘦了啊。”他伸出手,握住林念苏的手。

    “师兄,你忙吗?”

    “还有几个病人。你先坐,等我一会儿。”何建国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林念苏没坐。

    何建国看出来不太对劲,赶紧问道:“念苏,你有急事?”

    “师兄,福寿康养老院的事,你知道吗?”

    何建国愣了一下,然后把手插进白大褂口袋里,笑呵呵的反问道:

    “啥?你说的什么养老院?”

    “岭南省清远市的福寿康养老院。地下室里有一间手术室,做了十七例器官移植。养老院院长交代了一份买家名单,上面有你的名字。”林念苏直截了当的说了出来。

    何建国脸色变了,门外有病人敲门,他没回答。

    他看着林念苏,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念苏,你信吗?”

    “我信证据。”

    何建国低下头,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抱在胸前,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念苏,你听我说。”

    “你说。”

    “我不是中间人。我只是......帮了几个病人。他们需要器官,找不到供体,求到我头上。我认识一些人,就介绍了。”

    “介绍了几例?”

    “三例。”

    “收了多少钱?”

    何建国没回答。

    “一百二十万。”林念苏替他说了。

    何建国的脸刹那间变得很白很难看。

    诊室里的空调嗡嗡响,走廊里有护士在喊号。

    “师兄,你是医生。你比我高两届,你教过我,当医生要对得起良心。你现在告诉我,你对得起良心吗?”

    何建国红着眼眶,抖动着嘴唇说:“念苏,你不懂。当时我开的诊所快倒闭了。我儿子要上学,我老婆要治病。我没办法。”

    “没办法?”林念苏提高嗓门继续说:“你把一个十五岁的孩子推进手术室,摘了他的肾,你跟我说没办法?”

    何建国的头低得更深了。

    “师兄,你知道那个孩子现在在哪儿吗?”

    何建国没回答。

    “他失踪了。他的父母找了他一年。他们不知道他在哪儿,不知道他被人摘了肾,不知道他差点死在手术台上。你是医生。你发过誓的。希波克拉底誓言,你还记得吗?”林念苏自己都觉得自己声音发抖了。

    何建国抬起头,看着他。

    眼泪从眼眶里流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记得。”

    “那你告诉我,你做到了吗?”

    何建国没说话。

    他低下头,双手撑在桌上,肩膀在发抖。

    林念苏看着他的师兄,低声说:

    “师兄。你自首吧。”

    何建国猛地抬起头,瞪大双眼看着他说:

    “自首?”

    “对。自首。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谁找到你的,你介绍了哪些买家,收了多少钱。都说出来。”林念苏顿了顿,“你还有机会。”

    “念苏,如果我不自首呢?”

    “那我就报警。”

    “念苏,你今天大老远来就是为了这个?你不怕得罪我?”

    “我怕。但我更怕那个十五岁的孩子白受罪。”

    何建国看着林念苏,一时不知所云。

    门外又有人敲门,护士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

    “何主任,三号床的病人血压在掉。”

    何建国没回应。

    他抬起头,看着林念苏。

    “念苏,你让我想想。”

    “没时间想了。警察已经在路上了。”

    何建国的脸彻底白了。

    他站起来,椅子往后滑,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报警了?”

    “没有。但我知道了,你别无选择,分分钟警察就都知道了”

    何建国站在诊室里,手撑在桌上,整个人往前倾,像一棵要被风吹倒的树。

    “念苏,我自首。”

    林念苏看着他,点了点头。

    “师兄,你去吧。我等你。”

    何建国低下头,把白大褂脱了,叠好,放在桌上。从抽屉里拿出钱包和手机,装进口袋。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没回头。

    “念苏。”

    “师兄。”

    “那个孩子......他还活着吗?”

    “活着。在医院里。”

    何建国拉开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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