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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刚亮,山里还有雾,湿气很重。草叶上全是露水,碰一下就湿了衣服,凉得很。地上泥泞,脚踩下去会打滑。

    牧燃蹲在西墙外的枯藤下,背对着那座老宅。他动作很慢,手指抠进土里,一点一点把陶罐里的灰星粉撒进地里。粉末有点发亮,在早上看不太清楚。每撒一次,他就停下来喘两口气,额头冒汗,汗水顺着脸流进泥土。

    他左肩的衣服空荡荡的,袖子随风晃。右腿撑不住身体,膝盖已经破了,陷在泥里,血和泥混在一起,变成暗色。他感觉不到疼。他只关心这些粉末能不能埋好。

    白襄站在他后面不远的地方,没说话,手放在腰上的布包里。他知道牧燃现在连抬手都很吃力,更别说爬行和走路。昨晚,他亲眼看见牧燃的三根手指一点点化成灰,不是断的,是像被烧掉一样消失的。那时牧燃没叫,只是咬紧牙,把手攥成拳,直到血从指缝流出来。

    “还剩多少?”白襄低声问。

    牧燃没抬头,从怀里拿出一个小瓷瓶,倒了些星屑粉在掌心。银色的粉混着黑灰,在光下有一点冷光。他用剩下的手指摸了摸粉,感受了一下。“够三条路。”他说,声音哑,“你带了吗?”

    “带了。”白襄打开布包,拿出两个瓷瓶,递过去一个,“这是烬侯府的驱邪粉,我提纯过,比之前的好。”

    牧燃接过瓶子,闻了闻。味道更浓,有铁锈味,还有一点焦味,这是高级符粉才有的味道。他点点头,把两份粉倒进陶罐,用残缺的手指搅了搅。一些灰渣从他指尖落下,混进粉里。

    “先布南边的小路。”他说,“他们不会走正门,塌口太窄也不安全。南边这条小路最顺,直通村道,他们容易放松。”

    白襄嗯了一声,转身往东南走。他脚步轻,踩在地上几乎没声。走到一棵歪脖子树前,他停下,用铜丝在树干上划了一道,做个记号。又往前几步,在草丛里埋了块青石片,压住一撮星屑粉,再盖上土和叶子,做得看不出痕迹。

    牧燃拖着腿跟上来时,太阳已经升起来,阳光照进林子,地上影子拉得很长。他靠在树上喘气,胸口一起一伏,呼吸很重。他把陶罐放在脚边,伸手去拿粉,手却抖得厉害,差点抓不住罐子。

    “五步埋一次。”他说,“不要连成线。如果他们有结界,太整齐会被发现。”

    白襄点头,接过陶罐试了一次。抓一把粉,走五步,蹲下,把粉撒进草根下,再走五步,重复。动作熟练,明显做过很多次。

    牧燃看着他,眼神有点疑惑,也有点累。

    “你以前做过这种事?”他问。

    “不是这种。”白襄回头,“以前抓逃犯,用雷符,不是灰和星屑。”

    “不一样。”牧燃说,“那是抓人。这是让他们自己踩进来。”

    白襄没说话,继续往前走。两人一前一后,在南边小路上慢慢走。每隔五步就埋一个点。粉不多,每一撮都要省着用。牧燃越来越慢,呼吸越来越沉,每次吸气都像扯着肺。他的左手只剩手腕,皮肉焦黑,一用力就有灰渣掉下来。

    到第七个点时,他跪下了。

    不是故意的,是腿撑不住了。他撑着地,头低着,头发被汗黏在脸上,好久没动。白襄回来看他,发现他脖子后面的皮肤开始发灰,像是墨水渗进了皮肤。

    “歇会儿吧。”他说。

    “不用。”牧燃摇头,“时间不够。天亮久了,他们可能出来。”

    “你这样撑不住。”

    “我能撑。”牧燃撑起身子,单膝跪地,慢慢站起来,“我还站着。”

    他继续走。一步,两步。脚在地上拖出印子。到了第八个点,他蹲下,伸手拿陶罐。手抖得太厉害,粉洒了一半,落在草上,被风吹走一点。

    白襄伸手扶他。

    “我来。”他说。

    “不用。”牧燃甩开他,“我自己能行。”

    白襄没再动手,退后一步。他知道这个人倔,劝不动。他只能看着。

    第九个点,第十个点。南边小路的埋设完成了。一共十一个点,看起来乱,其实有规律。只要神使走这条路,星辉受影响,灰气上升,结界就会出现裂缝。哪怕只裂一秒,也够他们动手。

    牧燃坐在最后一棵树下,闭眼喘气。脸上不断掉灰渣,落在衣领里,又被汗黏住。他抬起右手擦脸,手上全是黑泥,指甲缝里都是灰和土。

    “北边两条路呢?”白襄问。

    “下午去。”牧燃睁眼,“现在先检查一遍南边的点,看有没有漏。”

    白襄点头,开始巡查。他沿着小路来回走,每到一个点就蹲下,用手背贴地。星屑粉遇热会发热,灰吸冷。混合后地面会有温差,普通人感觉不到,但他们可以。

    走到第六个点时,他停了。

    “这里不对。”他说。

    牧燃挪过去,趴在地上听。耳朵贴地,鼻子靠近草根。他闻到了一股味——不是灰,也不是星屑,是土被翻过的腥味。有人动过这里。

    “不是我们弄的。”白襄说。

    “不是。”牧燃摇头,“我们埋完就没回来。”

    两人对视一眼。白襄立刻往林子深处走几步,四处看。没人,只有这地方有问题。像是有人半夜来挖过一点土,又盖上了。

    “试探?”白襄低声问。

    “可能是。”牧燃说,“但他们不知道是什么。要是认出星屑,早就清除了。”

    “要换位置吗?”

    “不换。”牧燃摇头,“换了反而显得我们心虚。就留着,当诱饵。”

    他从陶罐里多拿了一撮粉,补进那个点。让波动更明显。然后站起来,拄着一根断树枝当拐杖,慢慢往回走。

    回到西墙外的枯藤下,两人坐下。太阳高了,林子里变热。蝉叫得很响。

    “你的手怎么样?”白襄问。

    牧燃低头看左手。边缘还在掉灰渣,像烧过的木头。他没回答,只是把陶罐抱得更紧。

    “北边两条路,塌口和正门,怎么布?”白襄换个话题。

    “塌口我来。”牧燃说,“你去正门小道。那边开阔,容易被人看见,你身份合适,装作路过就行。”

    “行。”白襄点头,“我带点米粮,假装送亲戚。”

    “别做多余的事。”牧燃说,“越平常越好。”

    “我知道。”白襄说,“你呢?塌口怎么进?你现在走路都难。”

    “我有办法。”牧燃说,“晚上进。你先走,我随后。”

    白襄没再问。他知道问也没用。这个人从不说自己怎么熬过来的,只管往前走。

    中午两人分开。白襄绕路回镇上取东西,牧燃留在林子里休息。他靠在松树下,把陶罐塞进怀里,裹紧衣服。阳光照着他,但他还是觉得冷。身体像漏风的炉子,热一下就散了。

    他闭着眼,听见远处狗叫,还有孩子喊娘。村子醒了。

    他知道妹妹就在老屋里。她不知道外面已经布了陷阱,也不知道哥哥的手正在变灰。她只会坐在灶台边,等他回去吃饭。

    他不能让她知道。

    她知道了就会怕。一怕就会躲。一躲就暴露。

    所以他要装。装作还能撑,装作一切正常。哪怕快散架了,也要站直。

    太阳偏西时,白襄回来了。他拎着一袋米,肩上搭着包袱,像个普通农民。他在林子外站了一会儿,确认没人跟着,才走进来。

    “正门小道布好了。”他说,“十二个点,我都埋了。用草灰盖面,看不出来。”

    牧燃点头:“我去看看。”

    “现在去?”

    “现在。”牧燃站起来,拖着腿往外走。

    白襄没拦他,跟在后面。两人贴着田埂走,避开大路。到了正门前五十步,牧燃停下,趴在地上。

    他耳朵贴地,一点点往前挪。每个埋点都停下,闻一闻,用手背试温度。十二个点都在。星屑粉藏得好,灰气也压得低。白襄做得比他想的还好。

    “可以。”他说。

    白襄蹲下:“我去塌口看看?”

    “不用。”牧燃摇头,“那边我来。你在这儿等我信号。”

    “什么信号?”

    “我扔一颗石子进南边水坑。”牧燃说,“听到响你就走。”

    白襄明白。这是防万一。如果牧燃在塌口出事,他还能跑。

    他没说话,转身往西墙走。天快黑了,林子里影子拉长。他走得很慢,很小心。到了塌口,他停下,听里面的动静。

    宅院很安静。没人说话,没人走动。但他知道里面有人。那种冰冷的感觉还在。

    他趴在断墙下,拿出陶罐,开始布置最后一个区域。五步一埋,断续撒粉。动作比之前更慢,因为手抖得厉害。灰从手指掉落,混进粉里。他不管,继续撒。

    最后一个点,在主屋门口三丈远。

    他蹲在那里,把最后一撮粉埋进去。然后抬头看那扇门。门关着,窗纸破了,屋里没光。

    他知道里面的人随时可能出来。

    但他没走。

    他靠着断墙坐下来,喘气。汗水流进眼睛,辣得很。他抬手擦,手上全是灰泥。

    很久以后,他才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南边水坑旁,他捡起一颗石子,扔进去。

    “咚”一声。

    水面起了一圈波纹。

    他没回头,继续走。

    白襄听见声音,立刻起身,从另一条路离开。两人没有约定地点,也没告别。他们都清楚该去哪儿,什么时候该出现。

    牧燃回到林子深处的一个洼地,坐下。他把空了一半的陶罐放进怀里,裹紧衣服。天全黑了,风从山口吹来,很凉。

    他坐着,不动。

    远处传来乌鸦叫。

    他抬头看宅院方向。

    那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陷阱已经布好。

    三条路,十一个点,三十个埋藏位。灰和星屑混在一起,像一根根看不见的刺,等着人踩。

    他抬起右手,看掌心。皮肉焦黑,指节残缺,骨头露在外面。

    他握了握拳。

    低声说:“等他们进去,就让他们尝尝混乱的滋味。”

    风吹过树林,枯叶在地上转。

    他不再说话。

    靠着树干,眼睛一直盯着宅院。

    手放在陶罐上。

    那只手,始终没放开。

    夜更深了,月亮被云遮住,天地一片黑。老屋还是静静的,但空气里有种紧张感,像绷紧的弦,随时会断。

    他还在等。

    等一场风暴,等一次结束,等一个再也回不去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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