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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九年七月二十六日,午时至申时。零下五十五度。
后院练武的空地上,雪被林香踩出了一片乱七八糟的脚印。那些脚印是从午时初她提着短棍走过来的时候开始积攒的。先是两个桩步踩出来的、深而稳的、并排的坑,然后是第一轮横扫、直刺、格挡时脚掌在雪面上蹭出来的、横七竖八的、擦痕。再然后是每一次重心失控时靴底在雪面上打滑、踉跄、又勉强稳住的、歪歪扭扭的、拖痕。两个时辰下来,那片空地已经没有一片完整的雪面了。像一锅被搅了太多次的、结成了冰的、粥。
她已经站在这里快两个时辰了。短棍在她手里翻飞。一招“横扫千军”。棍梢从右往左划出一道弧线。雪沫子被刮起来。那些雪沫子是短棍的末端从雪面上铲起来的,细碎的、干燥的、被午后的阳光照得泛着淡金色的、在空气中散成一片薄薄的、转瞬即逝的、雾。但棍势到了尽头。她收棍慢了半拍。这是老毛病。横扫之后棍子惯性太大。右手腕在棍子甩到最远端的时候承受了全部的离心力。那种力从棍梢向棍根传回来,经过手腕的桡骨茎突和尺骨茎突,经过前臂的旋前圆肌和旋后肌,一直传到肘关节的内侧。她的手腕被震得发麻。那种麻从腕关节开始,沿着正中神经和尺神经的走向,分别向手掌和手指两个方向炸开。她咬着牙。硬生生把棍子拽回来。手腕抖了一下。像一根被拉得太猛的、快要从中间断开的、皮筋。就这一瞬。胸口和左肋完全空门大开。如果对面站着一个人。如果那个人手里有一把刀或者一杆矛。如果那个人知道在横扫之后的这个间隙、这个不到半息的、棍子还在惯性中往回收的、瞬间、往前踏一步、把刀或者矛尖送进那个空门——她就完了。她知道。她太知道了。每一次收棍慢了半拍,她都能感觉到那个空门在空气中敞开。像一扇没有关上的、正在往里灌冷风的、门。
再来。又是一记横扫。这次她刻意压了力道。结果棍速慢了。弧度也不够圆。软塌塌的像根面条。棍梢在空气中划过的时候没有发出那种紧绷的、有力的、像弓弦松开一样的、嗡。只发出一声沉闷的、有气无力的、像一根湿柴在空气中挥动的、呼。
“不行。”她嘟囔着。声音从被冻得发白的嘴唇间挤出来,带着一股白雾。甩了甩手腕。重新摆桩。左脚在前。右脚在后。膝盖微弯。重心落在两脚之间。这些桩步的要领她已经刻进骨头里了。但刻进骨头里的东西和做出来的东西之间,隔着一层她怎么也捅不破的、像被冻硬了的、牛皮纸一样的、东西。
直刺。棍尖往前送。步子跟上。这招她练得最多。算是她的拿手好戏。棍尖在空气中划出一条笔直的、短促的、像被拉紧了的、弦。她的肩、肘、腕在直刺的一瞬间形成了一条完整的、从脚跟到手尖的、动力链。这一下她做得很顺。但田训之前说过。直刺之后如果没击中。收棍的路线太长。容易被对手趁势切入内侧。她试着在刺出之后立刻变横向格挡。结果棍尖还没收回就急着横摆。整个人重心一歪。差点又栽进雪堆里。
“…… ”她稳住身体。呼出的白雾一股一股地冒。那些白雾从她唇间和鼻孔里同时逸出来,在面前凝成一团一团的,又被风吹散,又凝成一团。她不死心。又来。直刺。收棍。横挡。再变下劈。下劈的时候问题又来了。棍子从上方往下砸。手臂举过头顶。腋下空了。和上午那套平方剑的毛病一模一样。她硬生生在半空停住。把棍子收回来。额头上的汗在冷风里变成冰珠。粘在眉毛上。那些冰珠是汗水在毛孔出口处、接触到零下五十五度的空气之后、瞬间冻结形成的,细小的,透明的,圆润的,附着在每一根眉毛和睫毛的表面。
她不知道自己重复了多少遍。每一遍都能发现新的漏洞。或者旧漏洞换个样子又冒出来。横扫收棍慢。直刺收棍长。下劈露腋下。格挡之后反击的衔接不够快。步法和棍法的配合总是差半拍。重心转移的时候膝盖知道弯了但脚掌不知道碾。她像在补一面漏水的墙。这边堵住了那边又渗。永远补不完。每一次她以为找到了正确的姿势、正确的角度、正确的时机,下一次做的时候那个“正确”就从她手指缝里滑出去了。像一条被冻在冰层下面的、滑溜溜的、鱼。
寒春站在廊檐下。抱着胳膊。嘴唇动了动。又闭上。她看着林香一遍一遍地摔、一遍一遍地歪、一遍一遍地停下来自己纠正。但下一次还是犯同样的错。她想说“你下盘不稳,先练桩”。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林香现在不需要指点。她需要的是自己把那股劲儿耗完。那种劲儿是从早上说“不酿了”之后、从放下剑之后、从拿起短棍之后、从心里某个她自己也说不清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地方、涌出来的。寒春认得那种劲儿。她自己在刚学棍的时候也有过。那种“我不信我练不好”的、倔。那种倔在每一个动作里都带着。在每一次摔了又爬起来的时候都带着。在每一次咬着后槽牙把棍子拽回来的时候都带着。寒春看着。没说话。
田训从正堂出来过一次。站在台阶上看了片刻。他的目光落在林香每一次收棍的轨迹上。眉头微微皱着。那种皱是从眉心的竖纹开始的,到两条眉毛的向中间靠拢,到整个额头的、像被什么东西从两边往中间挤的、紧。他看得出来问题在哪。她的手腕力量不够。控不住棍的惯性。所以每一招的衔接都像在拿绳子拴着一块石头甩。甩出去就收不回来。手腕是棍法的根。手腕控不住,所有的招式都只是空架子。他想开口。想说“你先把腕力练上来,别急着学招式”。但话到嘴边停住了。肋骨的淤青还在隐隐作痛。他按了按刀柄。转身回去了。他走得很慢。靴底踩在回廊的石板地上。一步一步的。不紧不慢的。
运费业从马厩那边绕过来。手里拎着半根胡萝卜。靠在廊柱上啃了一口。看着林香练。胡萝卜在他齿间被咬碎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像踩碎一片薄冰一样的、咔嚓。他张了张嘴。想喊一句“林香你这棍法比昨天强多了”。但话到嗓子眼卡住了。强什么啊?横扫还是慢。直刺还是收不回来。下劈还是露腋下。和昨天比。唯一的区别是她今天摔得比昨天少了一点点。就一点点。少到他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看错了。他啃了一口胡萝卜。把话咽下去了。胡萝卜的碎末沾在嘴角。他没擦。
赵柳从井边洗了布条回来。那些布条是从田训胸口换下来的。上面沾着药渍和干涸的、暗褐色的、血。看见这一幕。脚步慢了慢。她看了看林香。又看了看寒春。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赵柳轻轻摇了摇头。意思是不用过去。寒春点了点头。那种点头极轻。轻到只有赵柳能看到。
耀华兴扛着长矛从院门口经过。本来想喊一嗓子。但看见院子里这种沉默的气氛。把话咽了。轻手轻脚地走了。他的长矛从右肩换到了左肩。又从左肩换到了右肩。换了两次。像在给自己找点事做。
后院里只剩下林香棍风刮雪的声音。和偶尔她自己闷哼一声——又是一次重心失控。那些闷哼声被风削去了大半,只剩下尾音还挂在空气中。短促的。低沉的。像从喉咙深处被挤出来的、不肯叫出声的、忍。申时的太阳偏西了。雪面上的反光从刺白变成了淡金。那种淡金是太阳在云层后面偏西之后、光线穿过更厚的大气层、被散射掉了大部分蓝光、只剩下波长更长的黄光和橙光、落在雪面上形成的,温暖的、但没有任何实际暖意的、像旧铜器表面氧化层一样的、颜色。
林香终于停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喘气。她的棉袄后背全湿了。汗水从后背的皮肤渗出来、浸透了中衣、浸透了棉袄的里衬、在棉袄的外表面凝成了一层白霜。短棍拄在地上。棍梢插进雪里。她低着头。肩膀一起一伏。她看着雪地上自己踩出来的那片乱脚印。两个时辰。进步微乎其微。漏洞还是那些漏洞。一个都没补上。
“……我不放弃。”她对着雪地说。声音不大。但很定。像是在跟自己赌气。又像是跟这片雪地较劲。那几个字从她唇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白雾。白雾在面前翻滚了半圈就散了。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自己能听到。低到被风吹散了。
廊檐下。寒春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又松开。她想走过去。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妹妹的背影。那种站是双脚并拢的、膝盖微弯的、重心均匀分布的、像随时可以迈步又随时可以停住的、站。
田训在窗前看着后院。手里的册子翻了半天没翻一页。他放下册子。叹了口气。那口气从胸腔的深处升上来,经过了横膈膜的收缩、肋间肌的扩张、肺叶的膨胀、气管的开放,最后从唇间逸出,在面前形成了一团浓白的、带着体温的、在冷空气中翻滚了半圈就散了的雾。距离八月。还有五天。城外的陷阱在雪下沉默。而官署后院里,一个姑娘正拿短棍一下一下地戳着雪地。试图在冰天雪地里补上自己身上的裂缝。
公元九年七月二十六日,申时。零下五十五度。
运费业靠在廊柱上。手里那半根胡萝卜已经啃得只剩个尾巴。胡萝卜尾巴是橙红色的,表面被他的牙齿啃得坑坑洼洼的,像被什么东西从外面一口一口咬掉了大半的、不规则的、柱状物。他盯着后院空地里的林香。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他想夸。他必须夸。林香那丫头从早上酿酒失败到现在。摔了不知道多少跤。手都冻裂了。还在那儿一下一下地戳。那些戳是从短棍的棍梢点在雪面上开始的,一下,一个坑,一下,一个坑。那些坑在练武的空地上排成了一条歪歪扭扭的、断断续续的、像某种古老的、被遗忘了含义的、盲文一样的、线。他不夸一句。良心上过不去。那种“过不去”不是比喻。是真的。从胃底升上来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闷。他早上喝了她酿的那壶“蜂蜜自尽”。虽然难喝。但她花了心思。他喝的时候舌头麻了半天。但他知道那是她花了心思的。现在她在雪地里练了两个时辰。摔了不知道多少跤。小腿都被自己的棍子抽肿了。他要是连一句夸的话都没有。他自己都觉得自己不是人。
可夸什么呢?他脑子里飞快地过——
“林香你这棍法比昨天强!”——不行。昨天她还会个横扫。今天横扫慢得像老牛拉车。收棍的时候棍梢拖在雪地里。连个弧线都画不圆。昨天那一下横扫虽然收棍也慢。但至少棍风是紧的。是有力的。今天的横扫像什么?像一根湿透了的麻绳在空气中甩。甩出去之后自己就软了。拖在雪面上。拖出了一条弯弯曲曲的、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拽下去的、沟。
“你这下劈有劲儿!”——更不行。她下劈的时候腋下全空。田大人看了一眼就皱眉。那眉头皱得。运费业坐在廊柱底下都能看到田训站在正堂窗前的时候、眉心的那两条竖纹被挤出来的、像被刀刻在额头上的、深。这要是真打起来。人家一刀就从底下捅上来了。下劈有劲儿有什么用?劲儿再大。捅穿了腋下。劲儿就没了。
“你站桩挺稳的!”——也不对。她刚才重心失控差点栽进雪堆里。那叫稳?稳的定义是重心在支撑面内。她的重心在每一次收棍的时候都会从支撑面的中心滑到边缘。差一点就出去了。差一点就栽了。那叫稳?那叫运气。
运费业把胡萝卜尾巴塞进嘴里。咬得咯吱响。那种响是从牙齿咬合和胡萝卜的脆性纤维断裂之间同时发出的,清脆的。短促的。像踩碎一片薄冰的、咔嚓。他急得额头冒汗。在零下五十五度的空气里。汗珠子刚冒出来就结成了冰碴子。那些冰碴子粘在额头上。细小的。透明的。圆润的。像几颗极小的、被冻住了的、露珠。
他偷眼看了一眼寒春。寒春抱着胳膊站在旁边。嘴唇抿得紧紧的。那种抿是上下唇被挤压在一起、形成了一条向下的、绷紧的、弧线。明显也在憋着。她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或者说。她想夸。但找不到夸的词。赵柳靠着井台边。手里绞着湿布条。那些布条是被井水浸透了的。在她手指间被绞成了麻花。水从布条的缝隙里被挤出来。滴在井台的砖面上。瞬间结成了细小的、透明的、像玻璃珠一样的、冰粒。她的眼神飘忽。从林香身上移到寒春身上。从寒春身上移到廊柱上。从廊柱上移到雪地上。从雪地上移回来。没有聚焦。耀华兴早就扛着长矛溜了。估计是怕自己说出什么不该说的。他的长矛在院门口的转角处闪了一下。银灰色的矛尖在灰白的午光中划了一道极短的、转瞬即逝的、弧。然后就消失了。
运费业咽下胡萝卜。又张了张嘴。
“林香你……”他声音刚冒了个头。就卡住了。卡在喉咙里。像有什么东西从后面拽住了他的声带。不让他继续。他看见林香又是一记直刺。步子跟上了。棍尖往前送。肩、肘、腕在那一瞬间形成了一条完整的、从脚跟到手尖的、动力链。这一下她做得很顺。运费业的心里亮了一下。像看到了什么希望。但收棍的时候。手腕一软。棍梢“啪”地抽在自己小腿上。那一下抽得实实在在。棍梢抽在小腿的胫骨前侧。那个位置。骨头表面只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皮肤和皮下组织。疼。林香“嘶”了一声。蹲下去揉。好半天没站起来。她的手指在胫骨上揉着。揉一下。停一下。揉一下。停一下。脸埋在膝盖里。
运费业的心跟着抽了一下。那种抽从胸腔的深处开始的。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被拧了一下。他想喊“没事吧”。又想喊“你歇会儿”。还想喊“其实你挺厉害的”。但每一个念头冒出来。都被现实一巴掌扇回去——没事?小腿都抽肿了。他坐在廊柱底下都能看到林香小腿上那道被棍梢抽出来的红印子。在灰白的午光中泛着一种暗红的、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染上去的、正在皮下慢慢扩散的、色。歇会儿?她自己不歇谁也拦不住。她从午时初练到申时。中间就没停过。就喝了两口水。水还是寒春端过去的。她接过来喝了一口。又递回去。继续练。挺厉害的?厉害在哪?厉害在漏洞比城墙砖缝还多?城墙砖缝至少是直的。她的漏洞是弯的。是拐着弯地往外冒。
他张着嘴。像条搁浅的鱼。嘴唇上下翕动着。但没有声音。寒春瞥了他一眼。用眼神示意:你倒是说话啊。那个眼神从眼球的转动开始。到眼睑的微微抬起。到眉毛的、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挑了一下的、动。运费业用口型回了一个字:“夸、不、出、来。”那五个字从他的唇形里一个一个地、无声地、被挤出来。像五颗被什么东西从嘴里推出来的、没有声音的、石子。寒春翻了个白眼。那个白眼从眼球的向上翻动开始。到眼睑的闭合。到重新睁开。整个过程不到半息。转回头继续看林香。
运费业把背靠在廊柱上。后脑勺抵着木头。仰头看着灰蓝色的天。那种灰蓝是午后天空的底色。被太阳和云层和雪面的反光混合之后形成的、均匀的、没有方向感的、像被稀释了无数遍的、只剩下最浅最淡的一层、灰蓝。他闭了闭眼。脑子里还在拼命翻腾——
总得有个地方能夸吧?
她今天没哭。嗯。这个行——“林香你今天没哭,真坚强!”……不行。这听着像在骂她平时爱哭。而且她今天没哭是因为她一直在忙。忙着酿酒和学剑和练棍。没时间哭。不是坚强。是没空。
她换了七种握棍的姿势。这个也行——“你握棍的姿势多!”……废话。换那么多还不是没一个对的。七种姿势里有三种是错的。两种是错的但勉强能用。一种是错的而且会伤手腕。一种是不错的。但她只用了半息就放弃了。换成了错的。
她练了两个时辰没停。这个……“你真能坚持!”——田大人听了估计会点头。但林香自己心里清楚。坚持不等于进步。她自己都说了“进步微乎其微”。她说那句话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被现实扇了一巴掌之后的、清醒的、疼。那种疼比小腿上被棍子抽的那下更实在。
运费业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的靴尖。他拿靴尖碾着地上的冰碴子。碾了一圈又一圈。那些冰碴子是井台旁边溅出来的水在零下五十五度的空气中冻结形成的。细碎的。透明的。棱角分明的。被他的靴尖碾碎之后。在雪面上留下了一道道细小的、白色的、擦痕。
他想起早上那壶“蜂蜜自尽”。那时候他还能硬着头皮说“够劲”。因为那酒再难喝。好歹是酒。有酒精。有热量。喝下去至少能暖身子。可现在。林香的棍法连个能糊弄的理由都找不到。漏洞是实实在在的。每一个动作都像筛子。你没法指着筛子说“这筛子装水挺好的”。筛子就是筛子。水就是会漏。漏了就是漏了。没有“但是”。
他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出声。他只能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根胡萝卜尾巴。心里翻江倒海地想——
“她握棍的手挺稳的。”——不对。刚才那一下手腕明明软了。棍梢抽在自己小腿上就是手腕软的证明。
“她步子比早上大。”——大了但重心飘。一推就倒。
“她……她今天穿的那件棉袄挺新的。”运费业被自己这个念头恶心到了。这算什么夸?她穿什么棉袄跟棍法有什么关系?他宁可夸她棉袄新也不夸她棍法好。因为棍法真的没有好的地方。他找不到。他真的找不到。
他叹了口气。把胡萝卜尾巴往雪地上一扔。那截胡萝卜尾巴落在雪面上。滚了半圈。停住了。橙红色的。在灰白的雪面上像一小截被遗弃的、冻硬了的、手指。他看着后院里林香终于站起来。又拿起短棍。一瘸一拐地摆开架势。她的右腿被棍子抽过的地方还有点跛。但她把桩步踩得很稳。左脚在前。右脚在后。膝盖微弯。重心落在两脚之间。
他张了张嘴。还是没说出话来。
(未完待续,请等下一章)
公元九年七月二十六日,午时至申时。零下五十五度。
后院练武的空地上,雪被林香踩出了一片乱七八糟的脚印。那些脚印是从午时初她提着短棍走过来的时候开始积攒的。先是两个桩步踩出来的、深而稳的、并排的坑,然后是第一轮横扫、直刺、格挡时脚掌在雪面上蹭出来的、横七竖八的、擦痕。再然后是每一次重心失控时靴底在雪面上打滑、踉跄、又勉强稳住的、歪歪扭扭的、拖痕。两个时辰下来,那片空地已经没有一片完整的雪面了。像一锅被搅了太多次的、结成了冰的、粥。
她已经站在这里快两个时辰了。短棍在她手里翻飞。一招“横扫千军”。棍梢从右往左划出一道弧线。雪沫子被刮起来。那些雪沫子是短棍的末端从雪面上铲起来的,细碎的、干燥的、被午后的阳光照得泛着淡金色的、在空气中散成一片薄薄的、转瞬即逝的、雾。但棍势到了尽头。她收棍慢了半拍。这是老毛病。横扫之后棍子惯性太大。右手腕在棍子甩到最远端的时候承受了全部的离心力。那种力从棍梢向棍根传回来,经过手腕的桡骨茎突和尺骨茎突,经过前臂的旋前圆肌和旋后肌,一直传到肘关节的内侧。她的手腕被震得发麻。那种麻从腕关节开始,沿着正中神经和尺神经的走向,分别向手掌和手指两个方向炸开。她咬着牙。硬生生把棍子拽回来。手腕抖了一下。像一根被拉得太猛的、快要从中间断开的、皮筋。就这一瞬。胸口和左肋完全空门大开。如果对面站着一个人。如果那个人手里有一把刀或者一杆矛。如果那个人知道在横扫之后的这个间隙、这个不到半息的、棍子还在惯性中往回收的、瞬间、往前踏一步、把刀或者矛尖送进那个空门——她就完了。她知道。她太知道了。每一次收棍慢了半拍,她都能感觉到那个空门在空气中敞开。像一扇没有关上的、正在往里灌冷风的、门。
再来。又是一记横扫。这次她刻意压了力道。结果棍速慢了。弧度也不够圆。软塌塌的像根面条。棍梢在空气中划过的时候没有发出那种紧绷的、有力的、像弓弦松开一样的、嗡。只发出一声沉闷的、有气无力的、像一根湿柴在空气中挥动的、呼。
“不行。”她嘟囔着。声音从被冻得发白的嘴唇间挤出来,带着一股白雾。甩了甩手腕。重新摆桩。左脚在前。右脚在后。膝盖微弯。重心落在两脚之间。这些桩步的要领她已经刻进骨头里了。但刻进骨头里的东西和做出来的东西之间,隔着一层她怎么也捅不破的、像被冻硬了的、牛皮纸一样的、东西。
直刺。棍尖往前送。步子跟上。这招她练得最多。算是她的拿手好戏。棍尖在空气中划出一条笔直的、短促的、像被拉紧了的、弦。她的肩、肘、腕在直刺的一瞬间形成了一条完整的、从脚跟到手尖的、动力链。这一下她做得很顺。但田训之前说过。直刺之后如果没击中。收棍的路线太长。容易被对手趁势切入内侧。她试着在刺出之后立刻变横向格挡。结果棍尖还没收回就急着横摆。整个人重心一歪。差点又栽进雪堆里。
“…… ”她稳住身体。呼出的白雾一股一股地冒。那些白雾从她唇间和鼻孔里同时逸出来,在面前凝成一团一团的,又被风吹散,又凝成一团。她不死心。又来。直刺。收棍。横挡。再变下劈。下劈的时候问题又来了。棍子从上方往下砸。手臂举过头顶。腋下空了。和上午那套平方剑的毛病一模一样。她硬生生在半空停住。把棍子收回来。额头上的汗在冷风里变成冰珠。粘在眉毛上。那些冰珠是汗水在毛孔出口处、接触到零下五十五度的空气之后、瞬间冻结形成的,细小的,透明的,圆润的,附着在每一根眉毛和睫毛的表面。
她不知道自己重复了多少遍。每一遍都能发现新的漏洞。或者旧漏洞换个样子又冒出来。横扫收棍慢。直刺收棍长。下劈露腋下。格挡之后反击的衔接不够快。步法和棍法的配合总是差半拍。重心转移的时候膝盖知道弯了但脚掌不知道碾。她像在补一面漏水的墙。这边堵住了那边又渗。永远补不完。每一次她以为找到了正确的姿势、正确的角度、正确的时机,下一次做的时候那个“正确”就从她手指缝里滑出去了。像一条被冻在冰层下面的、滑溜溜的、鱼。
寒春站在廊檐下。抱着胳膊。嘴唇动了动。又闭上。她看着林香一遍一遍地摔、一遍一遍地歪、一遍一遍地停下来自己纠正。但下一次还是犯同样的错。她想说“你下盘不稳,先练桩”。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林香现在不需要指点。她需要的是自己把那股劲儿耗完。那种劲儿是从早上说“不酿了”之后、从放下剑之后、从拿起短棍之后、从心里某个她自己也说不清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地方、涌出来的。寒春认得那种劲儿。她自己在刚学棍的时候也有过。那种“我不信我练不好”的、倔。那种倔在每一个动作里都带着。在每一次摔了又爬起来的时候都带着。在每一次咬着后槽牙把棍子拽回来的时候都带着。寒春看着。没说话。
田训从正堂出来过一次。站在台阶上看了片刻。他的目光落在林香每一次收棍的轨迹上。眉头微微皱着。那种皱是从眉心的竖纹开始的,到两条眉毛的向中间靠拢,到整个额头的、像被什么东西从两边往中间挤的、紧。他看得出来问题在哪。她的手腕力量不够。控不住棍的惯性。所以每一招的衔接都像在拿绳子拴着一块石头甩。甩出去就收不回来。手腕是棍法的根。手腕控不住,所有的招式都只是空架子。他想开口。想说“你先把腕力练上来,别急着学招式”。但话到嘴边停住了。肋骨的淤青还在隐隐作痛。他按了按刀柄。转身回去了。他走得很慢。靴底踩在回廊的石板地上。一步一步的。不紧不慢的。
运费业从马厩那边绕过来。手里拎着半根胡萝卜。靠在廊柱上啃了一口。看着林香练。胡萝卜在他齿间被咬碎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像踩碎一片薄冰一样的、咔嚓。他张了张嘴。想喊一句“林香你这棍法比昨天强多了”。但话到嗓子眼卡住了。强什么啊?横扫还是慢。直刺还是收不回来。下劈还是露腋下。和昨天比。唯一的区别是她今天摔得比昨天少了一点点。就一点点。少到他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看错了。他啃了一口胡萝卜。把话咽下去了。胡萝卜的碎末沾在嘴角。他没擦。
赵柳从井边洗了布条回来。那些布条是从田训胸口换下来的。上面沾着药渍和干涸的、暗褐色的、血。看见这一幕。脚步慢了慢。她看了看林香。又看了看寒春。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赵柳轻轻摇了摇头。意思是不用过去。寒春点了点头。那种点头极轻。轻到只有赵柳能看到。
耀华兴扛着长矛从院门口经过。本来想喊一嗓子。但看见院子里这种沉默的气氛。把话咽了。轻手轻脚地走了。他的长矛从右肩换到了左肩。又从左肩换到了右肩。换了两次。像在给自己找点事做。
后院里只剩下林香棍风刮雪的声音。和偶尔她自己闷哼一声——又是一次重心失控。那些闷哼声被风削去了大半,只剩下尾音还挂在空气中。短促的。低沉的。像从喉咙深处被挤出来的、不肯叫出声的、忍。申时的太阳偏西了。雪面上的反光从刺白变成了淡金。那种淡金是太阳在云层后面偏西之后、光线穿过更厚的大气层、被散射掉了大部分蓝光、只剩下波长更长的黄光和橙光、落在雪面上形成的,温暖的、但没有任何实际暖意的、像旧铜器表面氧化层一样的、颜色。
林香终于停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喘气。她的棉袄后背全湿了。汗水从后背的皮肤渗出来、浸透了中衣、浸透了棉袄的里衬、在棉袄的外表面凝成了一层白霜。短棍拄在地上。棍梢插进雪里。她低着头。肩膀一起一伏。她看着雪地上自己踩出来的那片乱脚印。两个时辰。进步微乎其微。漏洞还是那些漏洞。一个都没补上。
“……我不放弃。”她对着雪地说。声音不大。但很定。像是在跟自己赌气。又像是跟这片雪地较劲。那几个字从她唇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白雾。白雾在面前翻滚了半圈就散了。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自己能听到。低到被风吹散了。
廊檐下。寒春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又松开。她想走过去。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妹妹的背影。那种站是双脚并拢的、膝盖微弯的、重心均匀分布的、像随时可以迈步又随时可以停住的、站。
田训在窗前看着后院。手里的册子翻了半天没翻一页。他放下册子。叹了口气。那口气从胸腔的深处升上来,经过了横膈膜的收缩、肋间肌的扩张、肺叶的膨胀、气管的开放,最后从唇间逸出,在面前形成了一团浓白的、带着体温的、在冷空气中翻滚了半圈就散了的雾。距离八月。还有五天。城外的陷阱在雪下沉默。而官署后院里,一个姑娘正拿短棍一下一下地戳着雪地。试图在冰天雪地里补上自己身上的裂缝。
公元九年七月二十六日,申时。零下五十五度。
运费业靠在廊柱上。手里那半根胡萝卜已经啃得只剩个尾巴。胡萝卜尾巴是橙红色的,表面被他的牙齿啃得坑坑洼洼的,像被什么东西从外面一口一口咬掉了大半的、不规则的、柱状物。他盯着后院空地里的林香。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他想夸。他必须夸。林香那丫头从早上酿酒失败到现在。摔了不知道多少跤。手都冻裂了。还在那儿一下一下地戳。那些戳是从短棍的棍梢点在雪面上开始的,一下,一个坑,一下,一个坑。那些坑在练武的空地上排成了一条歪歪扭扭的、断断续续的、像某种古老的、被遗忘了含义的、盲文一样的、线。他不夸一句。良心上过不去。那种“过不去”不是比喻。是真的。从胃底升上来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闷。他早上喝了她酿的那壶“蜂蜜自尽”。虽然难喝。但她花了心思。他喝的时候舌头麻了半天。但他知道那是她花了心思的。现在她在雪地里练了两个时辰。摔了不知道多少跤。小腿都被自己的棍子抽肿了。他要是连一句夸的话都没有。他自己都觉得自己不是人。
可夸什么呢?他脑子里飞快地过——
“林香你这棍法比昨天强!”——不行。昨天她还会个横扫。今天横扫慢得像老牛拉车。收棍的时候棍梢拖在雪地里。连个弧线都画不圆。昨天那一下横扫虽然收棍也慢。但至少棍风是紧的。是有力的。今天的横扫像什么?像一根湿透了的麻绳在空气中甩。甩出去之后自己就软了。拖在雪面上。拖出了一条弯弯曲曲的、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拽下去的、沟。
“你这下劈有劲儿!”——更不行。她下劈的时候腋下全空。田大人看了一眼就皱眉。那眉头皱得。运费业坐在廊柱底下都能看到田训站在正堂窗前的时候、眉心的那两条竖纹被挤出来的、像被刀刻在额头上的、深。这要是真打起来。人家一刀就从底下捅上来了。下劈有劲儿有什么用?劲儿再大。捅穿了腋下。劲儿就没了。
“你站桩挺稳的!”——也不对。她刚才重心失控差点栽进雪堆里。那叫稳?稳的定义是重心在支撑面内。她的重心在每一次收棍的时候都会从支撑面的中心滑到边缘。差一点就出去了。差一点就栽了。那叫稳?那叫运气。
运费业把胡萝卜尾巴塞进嘴里。咬得咯吱响。那种响是从牙齿咬合和胡萝卜的脆性纤维断裂之间同时发出的,清脆的。短促的。像踩碎一片薄冰的、咔嚓。他急得额头冒汗。在零下五十五度的空气里。汗珠子刚冒出来就结成了冰碴子。那些冰碴子粘在额头上。细小的。透明的。圆润的。像几颗极小的、被冻住了的、露珠。
他偷眼看了一眼寒春。寒春抱着胳膊站在旁边。嘴唇抿得紧紧的。那种抿是上下唇被挤压在一起、形成了一条向下的、绷紧的、弧线。明显也在憋着。她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或者说。她想夸。但找不到夸的词。赵柳靠着井台边。手里绞着湿布条。那些布条是被井水浸透了的。在她手指间被绞成了麻花。水从布条的缝隙里被挤出来。滴在井台的砖面上。瞬间结成了细小的、透明的、像玻璃珠一样的、冰粒。她的眼神飘忽。从林香身上移到寒春身上。从寒春身上移到廊柱上。从廊柱上移到雪地上。从雪地上移回来。没有聚焦。耀华兴早就扛着长矛溜了。估计是怕自己说出什么不该说的。他的长矛在院门口的转角处闪了一下。银灰色的矛尖在灰白的午光中划了一道极短的、转瞬即逝的、弧。然后就消失了。
运费业咽下胡萝卜。又张了张嘴。
“林香你……”他声音刚冒了个头。就卡住了。卡在喉咙里。像有什么东西从后面拽住了他的声带。不让他继续。他看见林香又是一记直刺。步子跟上了。棍尖往前送。肩、肘、腕在那一瞬间形成了一条完整的、从脚跟到手尖的、动力链。这一下她做得很顺。运费业的心里亮了一下。像看到了什么希望。但收棍的时候。手腕一软。棍梢“啪”地抽在自己小腿上。那一下抽得实实在在。棍梢抽在小腿的胫骨前侧。那个位置。骨头表面只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皮肤和皮下组织。疼。林香“嘶”了一声。蹲下去揉。好半天没站起来。她的手指在胫骨上揉着。揉一下。停一下。揉一下。停一下。脸埋在膝盖里。
运费业的心跟着抽了一下。那种抽从胸腔的深处开始的。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被拧了一下。他想喊“没事吧”。又想喊“你歇会儿”。还想喊“其实你挺厉害的”。但每一个念头冒出来。都被现实一巴掌扇回去——没事?小腿都抽肿了。他坐在廊柱底下都能看到林香小腿上那道被棍梢抽出来的红印子。在灰白的午光中泛着一种暗红的、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染上去的、正在皮下慢慢扩散的、色。歇会儿?她自己不歇谁也拦不住。她从午时初练到申时。中间就没停过。就喝了两口水。水还是寒春端过去的。她接过来喝了一口。又递回去。继续练。挺厉害的?厉害在哪?厉害在漏洞比城墙砖缝还多?城墙砖缝至少是直的。她的漏洞是弯的。是拐着弯地往外冒。
他张着嘴。像条搁浅的鱼。嘴唇上下翕动着。但没有声音。寒春瞥了他一眼。用眼神示意:你倒是说话啊。那个眼神从眼球的转动开始。到眼睑的微微抬起。到眉毛的、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挑了一下的、动。运费业用口型回了一个字:“夸、不、出、来。”那五个字从他的唇形里一个一个地、无声地、被挤出来。像五颗被什么东西从嘴里推出来的、没有声音的、石子。寒春翻了个白眼。那个白眼从眼球的向上翻动开始。到眼睑的闭合。到重新睁开。整个过程不到半息。转回头继续看林香。
运费业把背靠在廊柱上。后脑勺抵着木头。仰头看着灰蓝色的天。那种灰蓝是午后天空的底色。被太阳和云层和雪面的反光混合之后形成的、均匀的、没有方向感的、像被稀释了无数遍的、只剩下最浅最淡的一层、灰蓝。他闭了闭眼。脑子里还在拼命翻腾——
总得有个地方能夸吧?
她今天没哭。嗯。这个行——“林香你今天没哭,真坚强!”……不行。这听着像在骂她平时爱哭。而且她今天没哭是因为她一直在忙。忙着酿酒和学剑和练棍。没时间哭。不是坚强。是没空。
她换了七种握棍的姿势。这个也行——“你握棍的姿势多!”……废话。换那么多还不是没一个对的。七种姿势里有三种是错的。两种是错的但勉强能用。一种是错的而且会伤手腕。一种是不错的。但她只用了半息就放弃了。换成了错的。
她练了两个时辰没停。这个……“你真能坚持!”——田大人听了估计会点头。但林香自己心里清楚。坚持不等于进步。她自己都说了“进步微乎其微”。她说那句话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被现实扇了一巴掌之后的、清醒的、疼。那种疼比小腿上被棍子抽的那下更实在。
运费业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的靴尖。他拿靴尖碾着地上的冰碴子。碾了一圈又一圈。那些冰碴子是井台旁边溅出来的水在零下五十五度的空气中冻结形成的。细碎的。透明的。棱角分明的。被他的靴尖碾碎之后。在雪面上留下了一道道细小的、白色的、擦痕。
他想起早上那壶“蜂蜜自尽”。那时候他还能硬着头皮说“够劲”。因为那酒再难喝。好歹是酒。有酒精。有热量。喝下去至少能暖身子。可现在。林香的棍法连个能糊弄的理由都找不到。漏洞是实实在在的。每一个动作都像筛子。你没法指着筛子说“这筛子装水挺好的”。筛子就是筛子。水就是会漏。漏了就是漏了。没有“但是”。
他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出声。他只能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根胡萝卜尾巴。心里翻江倒海地想——
“她握棍的手挺稳的。”——不对。刚才那一下手腕明明软了。棍梢抽在自己小腿上就是手腕软的证明。
“她步子比早上大。”——大了但重心飘。一推就倒。
“她……她今天穿的那件棉袄挺新的。”运费业被自己这个念头恶心到了。这算什么夸?她穿什么棉袄跟棍法有什么关系?他宁可夸她棉袄新也不夸她棍法好。因为棍法真的没有好的地方。他找不到。他真的找不到。
他叹了口气。把胡萝卜尾巴往雪地上一扔。那截胡萝卜尾巴落在雪面上。滚了半圈。停住了。橙红色的。在灰白的雪面上像一小截被遗弃的、冻硬了的、手指。他看着后院里林香终于站起来。又拿起短棍。一瘸一拐地摆开架势。她的右腿被棍子抽过的地方还有点跛。但她把桩步踩得很稳。左脚在前。右脚在后。膝盖微弯。重心落在两脚之间。
他张了张嘴。还是没说出话来。
(未完待续,请等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