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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竹在舱内落座,姿态从容,仿佛方才那些露骨的话语不过是茶余饭后的寻常闲聊。

    他目光在三人脸上一转,脸上的调笑神色便渐渐收敛了几分,语调也正经了些许:

    “几位官人今日包了这般阔气的画舫,又点了我来作陪,想必不是单纯来听曲儿赏景的吧?可是想打探什么消息?”

    仪王虽有一肚子疑问憋着,可他毕竟不谙查案问话的章法,也分不清哪些话该先问、哪些话该绕个弯子。

    只好暗暗向江晚宁递去几个眼神,下巴微微抬了一抬,示意对方来开这个口。

    江晚宁接收到信号,轻轻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将面上残余的那点热意彻底压了下去,语气尽量放得平稳自然:

    “方才在岸上听人说起,昨日相思坊内有一位花魁被人赎身带走了。听竹公子在坊中行走,想必消息灵通,不知此事是真是假?”

    听竹见问的是这个,面上的神色便变得有些说不上来的奇怪,眉梢微微挑了一下,像是对那位离开的花魁存了什么意见似的。

    他慢悠悠地拿起手边的茶盏呷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你们想问他啊,他花名叫白瑾,来画舫的日子不长,拢共也就三个月左右的功夫。”

    “不过这人倒是有些意思,妈妈对他格外客气,旁的倌人要接客、要应酬,半点由不得自己,可他却得了特许,只接一位客人,旁的谁点都不去。”

    江晚宁心头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继续顺着话头往下问:“他大概什么时候来的画舫?你见过他的样子么?”

    听竹歪着头想了想,答道:

    “约莫就是三个月前吧,具体哪一日记不清了。不过我统共就见过他一两回,每次他都戴着斗笠,纱帘压得低低的实在看不清长什么模样。只隐约觉得身量不高,骨架纤细,倒像个养在深闺里头的人。”

    听到这里,江晚宁与仪王和云谏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心里各自都有了数——

    三个月前入坊、戴着斗笠遮面、只接一位客人、又被妈妈格外优待……这般种种叠在一处,虽说没有实证,可桩桩件件都和白明玉对得上。

    那白瑾十有八九就是白明玉本人,借了画舫的壳子来掩人耳目,与人私下相会。

    “那你可曾见过白瑾的那位客人长什么模样?”江晚宁压住心底的涌动,进一步追问。

    听竹像是被这一问问到了什么有趣的记忆,眼里忽然又浮上了几分欲色,嘴角若有若无地翘了起来,拖着嗓子慢悠悠地道:“脸么,我到是没见过。”

    他说到这里,微微顿了顿,目光在江晚宁脸上不轻不重地打了个转,才继续往下说:

    “不过——有一回,我上的那艘画舫恰好泊在白瑾的画舫旁边,中间只隔了一道薄薄的屏风。我听见动静,顺势瞥了一眼,便瞧见了那位爷的背影。”

    听竹的嗓音又压低了半分:“那脊梁骨绷得跟弓似的,腰身一送一收,像柳条蘸着水打圈儿。”

    “后来他猛地弓起背来,喉间闷出一声低沉的响动,汗珠子顺着脊沟一路往下淌,顺着那起伏的肌肉线条,一颗一颗地砸在船舷上。那劲儿啊——”

    他意味深长地收住了话尾,目光又勾勾缠缠地缠上了江晚宁的脸,仿佛还嫌方才那把火烧得不够旺:“看得人耳根子都烧。”

    江晚宁张着嘴愣在了当场,脑子里原本盘好的问话全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顿形容给搅了个稀碎。

    他觉得自己就不该多问那一句,每次只要沾上这个话题,听竹总有办法把话头拽回那条香艳的沟里去。

    瞧见对面的青年耳尖又红了一层,听竹眉眼间尽是满意的神色。

    他见好就收,终于不再绕着那些风月打转了,吐出一处江晚宁等了许久的重点:

    “到了紧要关头,那位爷泄出一股子信香来,我闻得真真切切了,是松柏味的。”

    “也是那一回,我瞥见他背上横着一道旧刀疤,从肩胛骨一直划到腰窝,看着有些年头了,疤痕泛着白,约莫是早年受的伤。”

    松柏味的信香、背上有刀疤。

    江晚宁的指尖骤然攥紧了膝上的衣料,方才那些被撩拨出来的尴尬和局促一瞬之间烟消云散。

    他的眸光已然变得锐利起来,嗓音也跟着沉了两分:“那他们二人昨日是几时离开画舫的?”

    这前后判若两人的变化看得听竹心里越发添了几分欢喜,觉得这位蓝衫青年正经起来的样子比羞红脸时更引人注目。

    他含着一抹笑,慢条斯理地答道:“正正好申时,我那时正在甲板上吹风,亲眼瞧见白瑾上了岸边的马车,那位爷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隔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便都消失在了巷口。”

    申时。

    与白明玉离府之后的空白时段、以及王二莽殒命的时刻恰好衔得上。

    江晚宁将这些信息在心头迅速过了一遍,面上却不动声色。

    听竹却不肯就此罢休,又朝江晚宁的方向凑近了些许,目光里带着明晃晃的邀请意味,压低了嗓音道:

    “这位公子往后若是闷了,只管来相思坊寻我。在下与公子很是投契呢,不比那些粗人强得多?”

    呵呵,大可不必。

    江晚宁在心里默默回了一句,面上却只挂起一个略带疏离的客套笑容,不接这个话茬,只把最后一个问题抛了出去:“听竹公子可曾听过一个叫王二莽的人?”

    “未曾耳闻。”

    听竹收回那些调笑的心思,认真地想了想,摇头道:

    “这名字一听便是市井无赖,坊内有专门收拾那些想混进来占便宜的人,若是他来过,底下的人应当会有印象。公子若想打听,我可以替你们引荐管事的,他手里有一本册子,记着所有被拦在外头或撵出去的泼皮姓名。”

    江晚宁问完了自己想问的所有事情,便侧过头来对仪王微微点了点头。

    仪王会意,立刻从钱袋子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大银锭,啪地一声搁在桌面上,语气里带着几分少年人刻意端出来的威严:

    “好了,这边没你什么事了。今日的问话,记得守口如瓶,若是外头传出半个字去——你知道后果。”

    听竹的目光在那锭银子上面停了一瞬,又恋恋不舍地飘过江晚宁的脸,眼底闪过一丝遗憾,但终究是个识时务的人。

    他伸手将那银锭收入袖中,起身行了一礼,含笑道:“是,听竹今日只是陪几位官人喝了点酒,说了些闲话罢了。旁的,什么都不知道。”

    等人彻底离开舱室,舱门重新合拢之后,屏风后面终于有了动静。

    孟晚枫率先探出头来,一边拍着衣襟上的灰一边大步走了出来,嘴里嘟嘟囔囔地骂着屏风后面闷热。

    而谢霁川则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玄色的衣摆从屏风边缘滑出,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可开口第一句话便带着一股子说不上来的酸意:

    “哼,江公子好大的福气。一个中庸,竟引得花魁对你芳心暗许,那般热切的眼神,本官隔着屏风都瞧得一清二楚。”

    被莫名攻击的江晚宁当即挑了挑眉,半点不示弱地回了过去:“那也是我的本事不是?”

    虽说他这个中庸的身份多少掺了一点水,但谢霁川既然拿这个来刺他,那自己多多少少也得表达一下愤怒才行。

    中庸怎么了?中庸就不能讨人喜欢了?他江晚宁靠的是出挑的长相和过人的谈吐,靠的是实实在在的人格魅力,跟身份有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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