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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上小学那会儿,爸妈跑外地做生意,把我往二姨家一塞就是一年多。二姨有栋三层老楼,挨着路边,侧边带一块草坪,草坪上杵着一棵老槐树,枝杈铺得比房顶还宽,把一楼遮得严严实实。大白天走进去都凉飕飕的,墙根渗着水汽,最里面那间房墙角爬满青苔,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露出里头黑黢黢的水泥。我胆子小,白天都不敢往那头去,总觉得那间房的门缝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看。
二姨一家住二楼。表哥大我八岁,是班长,打篮球,成绩好,老师都拿他当宝贝。二姨出去做社区活儿的时候,就是表哥管我。我天天跟在他屁股后头要糖吃,他嘴上说烦,兜里永远揣着两块大白兔,每次掏出来还故意举高了不给我,等我蹦起来够。
表哥高三那年,高考还剩一个月,我在客厅看电视看得震天响,他关着门也挡不住。他拉开门,拿着笔指我:“你小点声行不行?”
我抱着遥控器:“我看动画片呢。”
“动画片几点不能看?非得现在看?”他回头看了一眼书桌上摊开的卷子,叹了口气,“妈,我搬一楼去吧,那儿清静。”
二姨从厨房探出头:“一楼潮,你受得了?”
“就一个月,考完就搬回来。”
二姨想了想,把一楼最里面那间房收拾了出来。表哥搬进去那天,我趴在二楼栏杆上往下看,他拎着书包和台灯往走廊深处走,走到那扇门前,停了一下,回头冲我扬了扬下巴:“别下来捣乱啊。”
“谁捣乱了。”
“说你呢。”
门关上了。那扇门一关,走廊尽头又黑又静,只有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
头几天一切正常。表哥每天复习到半夜,困了倒头就睡。二姨有时候半夜起来上厕所,特意下楼看一眼,回来说灯还亮着,磊磊还在做题。我说你老去看他干嘛,二姨说你不懂,高考呢,一辈子就这一回。
出事那天晚上,表哥复习到快一点,眼睛都睁不开了,合上书就上了床。刚躺下没一会儿,他忽然觉得胸口发闷,像有人拿膝盖顶在他胸骨上,越顶越沉。他想抬手,胳膊动不了;想喊,喉咙里挤不出一个字;想坐起来,整个人像被钉在床上,连脚趾头都动不了。
他拼命抬起头,往窗户那边看了一眼。窗台上蹲着个东西。黑乎乎一团,看不清形状,可中间有两只眼睛,在黑暗里泛着暗红的光,直勾勾地盯着他。表哥头皮一麻,想扭头不看,脖子动不了。他咬着牙,瞪回去,心说老子不怕你。
那双眼睛没退,反而越来越近。红光大盛,像眼眶里往外渗血,红丝丝的,顺着窗台往下滴。表哥后来说,他当时就觉得胸口被压得喘不上气,脑子里嗡嗡响,再瞪下去自己就要交代在那儿了。他拼了命地挣,四肢乱蹬,终于“啊”地喊出了声。
“妈!妈!”
二姨在二楼听见了。她后来跟我说,那声音又尖又哑,像被人掐着脖子挤出来的,她从来没听表哥那么叫过。她鞋都没穿好,光着脚往楼下跑,推开那间房的门,就看见表哥缩在床头,被子裹成一团,整个人抖得跟筛糠似的,脸上全是汗。
表哥一看见她,扑过来一把抱住,脸埋在她肩膀上,哭得说不出话。二姨搂着他,拍着后背:“没事了没事了,妈在呢。”那天晚上她没回二楼,靠在床头陪了表哥一宿。表哥抓着她的手,攥得她手都麻了,一直没松。
第二天二姨跟表哥说:“你就是学习太累了,鬼压床,别多想。”
表哥嘴上说知道了,可当天就把书和卷子搬回了二楼,再没进过那间房。
后来二姨偷偷告诉我,那间房以前租给一个年轻小伙,二十出头,骑摩托被大卡车撞了,当场没了。表哥住进去那天,正好是他去世的第七天。
“你磊哥哥到现在都不知道,”二姨压着嗓子跟我说,还回头看了一眼楼梯口,“你别跟他讲。”
我点了点头。那天晚上我睡觉,把被子拉到了下巴,脚都不敢伸到床外面去。
我上小学那会儿,爸妈跑外地做生意,把我往二姨家一塞就是一年多。二姨有栋三层老楼,挨着路边,侧边带一块草坪,草坪上杵着一棵老槐树,枝杈铺得比房顶还宽,把一楼遮得严严实实。大白天走进去都凉飕飕的,墙根渗着水汽,最里面那间房墙角爬满青苔,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露出里头黑黢黢的水泥。我胆子小,白天都不敢往那头去,总觉得那间房的门缝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看。
二姨一家住二楼。表哥大我八岁,是班长,打篮球,成绩好,老师都拿他当宝贝。二姨出去做社区活儿的时候,就是表哥管我。我天天跟在他屁股后头要糖吃,他嘴上说烦,兜里永远揣着两块大白兔,每次掏出来还故意举高了不给我,等我蹦起来够。
表哥高三那年,高考还剩一个月,我在客厅看电视看得震天响,他关着门也挡不住。他拉开门,拿着笔指我:“你小点声行不行?”
我抱着遥控器:“我看动画片呢。”
“动画片几点不能看?非得现在看?”他回头看了一眼书桌上摊开的卷子,叹了口气,“妈,我搬一楼去吧,那儿清静。”
二姨从厨房探出头:“一楼潮,你受得了?”
“就一个月,考完就搬回来。”
二姨想了想,把一楼最里面那间房收拾了出来。表哥搬进去那天,我趴在二楼栏杆上往下看,他拎着书包和台灯往走廊深处走,走到那扇门前,停了一下,回头冲我扬了扬下巴:“别下来捣乱啊。”
“谁捣乱了。”
“说你呢。”
门关上了。那扇门一关,走廊尽头又黑又静,只有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
头几天一切正常。表哥每天复习到半夜,困了倒头就睡。二姨有时候半夜起来上厕所,特意下楼看一眼,回来说灯还亮着,磊磊还在做题。我说你老去看他干嘛,二姨说你不懂,高考呢,一辈子就这一回。
出事那天晚上,表哥复习到快一点,眼睛都睁不开了,合上书就上了床。刚躺下没一会儿,他忽然觉得胸口发闷,像有人拿膝盖顶在他胸骨上,越顶越沉。他想抬手,胳膊动不了;想喊,喉咙里挤不出一个字;想坐起来,整个人像被钉在床上,连脚趾头都动不了。
他拼命抬起头,往窗户那边看了一眼。窗台上蹲着个东西。黑乎乎一团,看不清形状,可中间有两只眼睛,在黑暗里泛着暗红的光,直勾勾地盯着他。表哥头皮一麻,想扭头不看,脖子动不了。他咬着牙,瞪回去,心说老子不怕你。
那双眼睛没退,反而越来越近。红光大盛,像眼眶里往外渗血,红丝丝的,顺着窗台往下滴。表哥后来说,他当时就觉得胸口被压得喘不上气,脑子里嗡嗡响,再瞪下去自己就要交代在那儿了。他拼了命地挣,四肢乱蹬,终于“啊”地喊出了声。
“妈!妈!”
二姨在二楼听见了。她后来跟我说,那声音又尖又哑,像被人掐着脖子挤出来的,她从来没听表哥那么叫过。她鞋都没穿好,光着脚往楼下跑,推开那间房的门,就看见表哥缩在床头,被子裹成一团,整个人抖得跟筛糠似的,脸上全是汗。
表哥一看见她,扑过来一把抱住,脸埋在她肩膀上,哭得说不出话。二姨搂着他,拍着后背:“没事了没事了,妈在呢。”那天晚上她没回二楼,靠在床头陪了表哥一宿。表哥抓着她的手,攥得她手都麻了,一直没松。
第二天二姨跟表哥说:“你就是学习太累了,鬼压床,别多想。”
表哥嘴上说知道了,可当天就把书和卷子搬回了二楼,再没进过那间房。
后来二姨偷偷告诉我,那间房以前租给一个年轻小伙,二十出头,骑摩托被大卡车撞了,当场没了。表哥住进去那天,正好是他去世的第七天。
“你磊哥哥到现在都不知道,”二姨压着嗓子跟我说,还回头看了一眼楼梯口,“你别跟他讲。”
我点了点头。那天晚上我睡觉,把被子拉到了下巴,脚都不敢伸到床外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