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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明的夜,很安静。

    前几天,沈老兄就告诉我,这叫宵禁。

    而且在京城,宵禁是最严格的。

    现在,我坐在驿馆宽敞的木桌前,身下是一把不用钉子就能拼合得严丝合缝的椅子。

    桌上点着一盏油灯。

    灯油没有怪味,火光也稳。

    我面前铺着几张纸。

    白得刺眼,平滑得惊人。

    在我的家乡,只有大教堂和顶级大贵族的书房里,才能见到差不多的羊皮纸。

    可那些羊皮纸,边缘常常带着毛边,摸上去还会刮手。

    但我现在没有用羽毛笔,也没有在旁边放一瓶腥臭的墨水。

    我的手指间,夹着一根细长的木棍。

    木棍被切成六棱形,中间嵌着黑色的笔芯。

    这叫“炭笔”。

    不需要随时蘸墨,不怕海浪或车厢颠簸打翻墨水,更不用频繁拿小刀修剪羽毛尖端。

    只需要把外面的木头削去一圈,露出里面的黑芯,就能在纸上写下很细的字。

    多神奇的小东西。

    这简直是给水手、商人和旅行者准备的宝贝。

    它比我见过的任何一支鹅毛笔都好用,只要塞进口袋就能带走,随时随地都能记录。

    我甚至不敢想,如果把这种笔带回西方的港口和修道院,那些抄写员和商人会不会愿意用银币来换。

    送我这根炭笔的人,是今天在格物院认识的新朋友。

    他叫刘渊然。

    当时,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衣服,身上带着点草药味,头发随便挽着,看起来像个普通泥瓦匠,或者常年在田间地头转悠的年轻农民。

    此刻,我正用这根炭笔写下今天发生的事。

    可我的手腕还在发抖。

    今天发生的一切,我以前连梦都不敢这么做。

    白天,我站在格物院门口,面对那座美轮美奂的玻璃房子,腿都在打颤。

    沈老兄作为商人,忍不住掐着手指算了一笔账。

    最后他得出的结论是,房子上的那些玻璃,如果运到海上去卖,换回来的金子,足够在我的家乡买下几处带城堡的贵族封地。

    阳光穿过那些无暇的玻璃,落在里面的泥土上。

    我这才明白,马可波罗游记并没有夸张。

    东方虽然不用黄金做屋顶,但他们用顶级玻璃盖房子。

    那位太监带着我们走了进去。

    里面的温度比外面高一些。

    我看见几个穿着灰衣的匠人在里面忙碌,像照顾婴儿一样侍弄着一株株幼苗。

    那个送我炭笔的年轻匠人刘渊然,就在里面。

    哦,不对。

    后来刘渊然告诉我,他不是匠人,是“道士”。

    我当时死死抓着沈老兄的袖子,让他一定要替我问明白。

    我忍不住问,我是不是疯了?

    用造价连城的纯净玻璃盖房子。

    这在西方,哪怕是最狂妄的国王,也不敢生出这种念头。

    这种水晶般的玻璃,就算只有巴掌大一块,也足够换回一匹好马。

    他们竟然拿来盖房子。

    我迫切地想知道,那个堪比金山的玻璃房子里,到底种着什么东西。

    是能让人起死回生的仙草?

    是会结出黄金果实的魔树?

    还是从远古流传下来的珍贵香料?

    原本,沈老兄还不敢问。

    但带我们来的那位太监说,让我们随便问。

    沈老兄这才跑去问了一下。

    正好,他询问的人是刘渊然。

    刘渊然当时只是平淡地笑了笑,指着泥土里的一小撮绿叶,说了几个字。

    沈老兄转过头,脸上的表情也变得古怪。

    他告诉我:“那叫大白菜。”

    我听不懂。

    沈老兄又换了几个词解释:“就是最普通的菜,穷人饭碗里配着糙米吃的那种菜叶。”

    我的脑子嗡了一下。

    刘渊然也在太监的邀请下,走到我们旁边,介绍了这个玻璃房子的用处。

    用造价无可估量的玻璃建起防寒的屋子,只是为了在寒冬腊月里,让普通菜苗不死。

    只是为了让人在冬天也能种出食物。

    我本该觉得大明人蠢,觉得他们根本不懂财宝的价值。

    可当我看着玻璃上凝结的水珠,看着里面绿油油的菜叶时,我发现自己连一句嘲笑的话都说不出来。

    我的喉咙被堵住了。

    只有挨过饿的人,才懂粮食的重量。

    我出身其实不差。

    父亲是个富商,家里曾经有温暖的火炉,有装满酒肉的地窖,还有挂着精美壁毯的卧室。

    如果一直那样下去,我现在应该已经继承船队,戴着宝石戒指,在酒馆里跟人吹嘘航海见闻。

    可是,那年冬天,父亲的商队在海上再也没有回来。

    冰冷的海水吞掉了船只,也吞掉了我家的靠山。

    债主像鬣狗一样冲进门。

    家道一夜中落。

    我和母亲、妹妹被赶出大宅,搬进了一条散发着死水臭味的窄巷。

    那些日子很苦。

    但如果只是挨饿,人总还能挣扎着活下去。

    我当时十四五岁,已经能在码头上扛麻袋,换一点黑面包。

    我告诉母亲,我会把父亲的船买回来。

    直到天花来了。

    在西方,有句流传很广的俗语。

    人生有两件事无法避免,一是爱情的甜蜜,二是天花。

    它不需要刀剑,不需要军队。

    只要吹过一阵风,或者碰触过一件染病者的衣服,它就能爬上你的身体。

    起初只是发烧。

    然后身上长出红色的疱疹。

    那些疱疹会化脓,破裂,流出恶臭的脓水。

    染病的人会在高烧和疼痛中惨叫,直到身上的皮肤一寸寸烂掉。

    我妹妹染病的时候,只有七岁。

    她躺在破旧的草席上,浑身都是溃烂的伤口。

    她疼得连哭声都发不出来,只能用那双蓝色的眼睛看着我,小手死死抓着我的指头。

    母亲去求医官,医官不敢来。

    去求神父,神父隔着门泼洒了一点圣水。

    最后,母亲也染上了。

    七天后,我亲手在城外的乱葬岗挖了两个坑。

    下葬那天没有棺材,只有两张草席。

    我把身上唯一的一点钱给了清理尸体的人,求他们不要把生石灰直接撒在我妹妹脸上。

    那天以后,我成了流浪儿。

    我为了半块硬面包和野狗打过架,也在冬天结冰的码头上冻到失去知觉。

    我知道饿肚子是什么滋味。

    也知道看着亲人病死,却什么都做不了是什么滋味。

    所以,当刘渊然说出那番话时,我眼眶发热。

    用价值连城的琉璃,换一口最普通的白菜。

    在贵族眼里,这是败家。

    可在挨过饿的人眼里,这比金子更重。

    但这还不是今天最让我失态的事。

    真正让我站不稳的,是进格物院大门前看到的那一幕。

    格物院门口的空地上,搭着几个简单的木棚。

    棚子外面排着队伍。

    队伍里有穿着破旧短打的脚夫,有抱着孩子的村妇,也有几个穿着绸缎、身边跟着家丁的富商。

    所有人都老老实实地排队。

    没人插队,也没人喧哗。

    我以为大明的官府在施舍救济粮。

    我好奇地凑过去,看到棚子里坐着几个穿白衣的人。

    他们先是在队伍最前面那个粗壮汉子的胳膊上,涂了一点黄白色的黏稠浆液。

    然后用木刺,在同一个位置扎了几下。

    这算什么?

    某种古老的东方巫术仪式?

    我回头问刘渊然,这是在干什么。

    刘渊然用极平常的语气回答:“种牛痘。”

    我听不懂。

    沈老兄替我问了一句:“道长,这种牛痘是干什么?”

    “防天花的。”

    刘渊然随口说道:“种了之后,可能会长几个痘子,但以后这辈子就不怕天花找上门了。”

    我的脑袋里轰的一声。

    我死死抓住刘渊然的袖子,嘴里叽里咕噜地说着家乡话。

    沈老兄赶紧把我扯开。

    他也用一种见鬼的表情看着刘渊然:“道长,这话可不能乱说。天花……这东西还能防?”

    刘渊然对我们的大惊小怪似乎很不满。

    他皱了皱眉:“当然。这可是一位高人弄出来的法子。格物院已经测试过来,稳当得很。你们没看过大明报纸吗?”

    一辈子不怕天花。

    我想到母亲临终前在草席上的呻吟。

    想到妹妹因为高烧而涨红的小脸。

    在我们那边的修道院里,主教们说,天花是上帝对世人罪恶的惩罚。

    面对惩罚,人只能跪下忏悔,然后等死。

    可在这个东方大国,一个小小的木棚里,只要在胳膊上刺几下,天花就能被挡在门外?

    我颤抖着手,指向那个排着长队的木棚,问了一个很蠢的问题。

    “刘……这种神药,要多少金币?”

    在我的常识里,如果世上真的存在一种能挡住天花的药,那些国王、大公和领主一定会倾家荡产去买。

    然后派出全副武装的骑士,把它死死守在城堡里。

    平民连看一眼的资格都不可能有。

    刘渊然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我。

    “金币?”

    他指了指棚子旁边贴着的告示。

    “不要钱啊。”

    “皇上有旨,凡是大明百姓,不论男女老幼,都可以免费种。”

    “这本来就是造福天下的事,收什么钱?”

    免费!

    给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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