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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宫,张贵妃寝殿。

    烛火通明,熏香袅袅,床帐低垂,原本是帝妃安寝的静谧之夜。

    却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

    黄严几乎是跌撞着跑进来的。

    太监的仪态、御用监的体面,在这一刻全顾不上了。

    他扑跪在寝殿门外,声音发颤,却不敢太高。

    “陛下,乾清宫宫变!有叛军攻入大内,锦衣卫正在血战!”

    建文帝从床榻上坐起身来。

    冕服已经卸下,只穿着一身明黄色的中衣,发髻松散,面色在烛火映照下有些苍白,眉宇间却不见慌乱,只有微怒。

    身为天子,九五之尊,竟有叛军攻入他的寝宫。

    这是对他的权威、对天命的最大亵渎。

    张贵妃坐在床沿,正在为建文帝披上外袍。

    她的手在微微发抖,系了几次都没能把衣带系好。

    汉王给她的消息只说这些天可能会有变故,让她想办法让皇帝宿在后宫,不要回乾清宫。

    她照做了,使出了百般手段。

    可她没想到,所谓的“变故”竟是宫变。

    叛军攻入大内,围攻乾清宫。

    这是要造反,是要改朝换代。

    她的脸色发白,指尖冰凉,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建文帝察觉到她的手在抖,伸手按住她的手背,轻轻拍了一下。

    “无事。”他的声音平静,沉稳,听不出一丝慌乱。

    “一些乱臣贼子犯上作乱,掀不起什么波浪。”

    张贵妃抬起头,看着建文帝的脸。

    他的面色依旧苍白,眉宇间的微怒依旧,但他的眼神是镇定的,是那种坐在龙椅上多年、见惯了风浪的帝王才有的镇定。

    张贵妃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手上的动作稳了几分。

    建文帝转向跪在殿门外的黄严,沉声道:“传旨,调府军卫前来护驾。”

    府军卫负责随驾和拱卫,是皇帝的随身护卫之一,平日驻扎在皇城内,离后宫最近。

    黄严叩首。

    “奴婢遵旨。”

    “再传旨虎贲卫,立刻前往乾清宫平乱。”

    虎贲卫负责殿廷冲锋和仪仗,战力强悍,最擅长正面攻坚,此刻正是用他们的时候。

    “奴婢遵旨。”

    建文帝顿了顿,目光微微闪动。

    “叛军能攻入宫城,金吾卫和羽林卫必有内应。”

    他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传旨兵部尚书祁泰,让他持朕手谕前往京营调兵入城,协助平叛。”

    黄严再次叩首,站起身来,退出殿门。

    转身的那一刻,他的面色恢复了平日的恭谨,脚步也不再慌乱。

    手心全是汗。

    汉王给他的消息是“这些天可能有变”,让他注意皇帝的安全。

    可他没想到,汉王的“变”竟是宫变。

    更没想到,皇帝的反应如此冷静、如此迅速。

    府军卫护驾,虎贲卫平乱,京营调兵。

    三道旨意,环环相扣,每一道都切中要害。

    他不能露出任何破绽,不能让皇帝怀疑到他头上。

    他是汉王的人,是烟雨楼的天字一号,但他首先是建文帝的近侍太监。

    若是暴露,他将死无葬身之地。

    黄严加快脚步,消失在夜色中。

    乾清宫。

    殿门已破,烛火通明的大殿此刻满目疮痍。

    帷幔被刀剑撕裂,金砖地面上到处是血迹,铜鹤铜龟歪倒在地,御案翻倒,奏折散落一地,被踩得面目全非。

    吴王的甲士们已经涌入殿中,在每一个角落翻找。

    帷幔后面,屏风后面,柱子后面,甚至掀开铺在殿角的毡毯,查看地面有没有暗门。

    没有。

    皇帝不在这里。

    吴王站在乾清宫的御座前。

    银白色的铠甲上溅了几滴鲜血,不是他的。

    他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发白。他的目光扫过殿中那些正在搜寻的甲士,又落在殿角那处还在激烈交战的战场。

    殿角。

    静虚真人、静慧真人带着残存的锦衣卫和紫金观弟子,背靠殿墙,结成《紫薇阵》,负隅顽抗。

    《紫薇阵》按紫薇斗数十四主星布阵,阵型可大可小,变化莫测。

    十四人一组,每组对应一颗主星,组与组之间相互配合、相互支援,如同一个活物,在两位二品宗师及数名三品镇国的围攻下,勉强支撑。

    是的,勉强支撑。

    唐天啸的万化归虚真意笼罩着整座大殿。

    他的身形在阵法边缘时隐时现,月白色锦袍在烛火下如同幻影。

    每次出手,都有一名锦衣卫倒下,阵型被他撕开一道口子。

    唐天痕站在战圈外围,灰布长衫在夜风中纹丝不动。

    他还没有出手。

    他的暗圣真意锁定了静虚真人,三品巅峰,半步宗师,是这群人中最强的一个。

    他在观察,在等待,在寻找一击必杀的机会。

    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那笑意中带着期待,不是期待这场战斗的胜利,而是期待与那个人的重逢。

    玄清真人。

    十多年前在川中密林中那一战,他棋差一着,左肩中了一剑,在床上躺了三个月。

    十多年后,他闭关苦修,将暗圣真意练至大成,将唐门的暗器、毒药、机关推演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今夜,若是玄清真人敢来,他要连本带利一并讨回。

    唐紫烟、唐飞鸿和其他无影楼的杀手在战圈外围游走,不时从刁钻的角度刺出一刀、射出一针。

    他们的攻击被阵法挡下,杀伤力不大。

    但却让阵中的人时刻保持警惕,时刻消耗内力,时刻紧绷神经。

    而吴王的甲士们则在外围层层叠叠,盾牌如墙,弓弩如林,将殿角这处最后的抵抗力量围得水泄不通。

    唐地灭站在战圈一侧,左肩的伤口已经止了血,紫色道袍上还残留着剑气的痕迹。

    他的面色有些苍白,但目光依旧阴鸷。

    静慧真人那一剑,紫府开天,让他吃了个不小的亏,但不致命。

    他在等,等静慧真人内力耗尽的那一刻。

    届时,他的毒会加倍奉还。

    唐地绝手中又托起一朵佛怒唐莲,观察着紫薇阵。

    他在等机会,等阵法露出破绽后出手。

    静虚真人站在阵型最前方,宽刃重剑横在身前,剑身上满是缺口。

    紫极镇岳势已经被压缩到了身周不足三尺的范围,不是他的势变弱了,是唐天啸的万化归虚真意太强了。

    他的势每被撕开一道口子,他就要消耗内力去修补。

    周而复始,内力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耗。

    他的额头沁出汗珠,呼吸变得粗重,握剑的手在微微颤抖。

    不能倒下。

    他是这群人中最强的一个,他若倒下,这座紫薇阵便会在瞬间崩溃。

    他的目光扫过身后那些锦衣卫和紫金观弟子。

    人人带伤,甲胄残破,刀剑卷刃,但没有人退后一步。

    他们背靠殿墙,身后退无可退。

    他们不知道皇帝已经不在乾清宫,他们只知道,他们的职责是守护这里,而且自身难保。

    吴王收回目光,眉头紧锁。

    皇帝不在乾清宫。

    这个消息如同一盆冰水浇在他心头,将他的激动、亢奋、野心浇得透心凉。

    他费尽心机,调集私兵,买通内应,请来两位二品宗师,攻破宫城,攻破乾清宫。

    然后呢?

    皇帝不在。

    皇帝不在乾清宫,他抓住的只是一座空殿。

    他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的慌乱压了下去。

    皇帝不在乾清宫,但一定还在宫中。

    上元节观灯后,皇帝回宫就寝,这是规矩,是祖制,是百年来不变的惯例。

    他不可能凭空消失。

    “搜。”吴王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依旧沉稳。

    “后宫。每一座宫殿,每一间厢房,每一个角落。掘地三尺,也要把建文帝找出来。”

    甲士们领命而去,脚步声在殿外渐渐远去。

    吴王站在御座前,目光穿过殿门,望向后宫的方向。

    那里灯火稀疏,安安静静。

    但他的心中,却翻涌着不安。

    找不到建文帝,他今夜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

    而在殿角,紫薇阵中的抵抗仍在继续。

    锦衣卫千户浑身浴血,刀锋卷刃,肩头的伤口已经发黑。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但他依旧站在阵型的最前面,刀向外,指向那些正在逼近的敌人。

    静慧真人站在他身侧,松纹古剑斜指地面,剑尖滴着血。

    他的紫极破军势已被压缩到了极致,但他依旧挺直着腰背,面色平静如常。

    静虚真人站在阵型中央,宽刃重剑拄在身前,剑尖插入金砖的缝隙。

    他的呼吸粗重如牛,额头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剑身上。

    他在等,等紫金观的援军。

    等玄清真人带着太上长老通玄真人赶到。

    到那时,即便吴王有两位二品宗师,也未必不能一战。

    他的目光穿过殿门,望向夜空中那道已经消散的紫色烟花。

    来啊,快些来啊。

    他在心中默念。

    乾清宫中,吴王站在御座前,银白色的铠甲在烛火下泛着冷冽的光泽,他的目光穿过殿门,望向通往后宫的甬道。

    那里,厮杀声正烈。

    一名甲士浑身浴血,甲胄上插着几支箭矢,左臂垂在身侧,显然已经废了。

    他单膝跪在吴王面前,声音沙哑而急促:“殿下,前方遇到大批禁卫拦阻,是虎贲卫。兄弟们冲不过去,死伤惨重。”

    吴王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虎贲卫,亲卫军中的精锐,殿廷冲锋、仪仗,平日里负责朝会大典的仪容。

    但真正的战力远超寻常禁卫,他们在宫中操练了十年、二十年,对每一条甬道、每一间厢房、每一处拐角都了如指掌。

    在这里,他们是主场。

    吴王的私军甲士们个个都是精心挑选的死士,论个人实力,每一个都不逊于虎贲卫,甚至更强。

    但论纪律、论配合、论军团作战,他们远不如虎贲卫训练有素。

    此刻在通往后宫的甬道中,私军甲士们被虎贲卫死死挡住,寸步难行。

    甬道狭窄,两侧是高高的宫墙,前方是虎贲卫的盾牌阵,后方是拥挤的甲士,想退都退不了。

    这就是磨肉盘。

    虎贲卫的盾牌阵纹丝不动,长枪从盾牌缝隙中刺出,刺穿甲士的铠甲,刺穿皮肉,刺穿脏腑。

    甲士们倒下,后面的甲士踩着同伴的尸体向前挤,用刀剑劈砍盾牌,用身体撞击盾牌。

    盾牌上插满了刀剑,地面上血流成河。

    唐天啸从殿外走来,月白色的锦袍上沾了几滴鲜血。

    他的面色依旧平静,但眼中多了几分凝重。

    他走到吴王身旁,目光扫过殿中那些正在搜寻的甲士,又落在通往后宫方向那条被火光照亮的甬道上。

    “怎么还没抓到皇帝?”他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不耐。

    吴王咬了咬牙,压低声音:“皇帝不在乾清宫。可能……去了后宫。”

    唐天啸的眉头猛地皱起。

    后宫,乾清宫后面的一大片殿宇楼阁,住着皇后、妃嫔、公主。

    地方大,房间多,若是皇帝随便睡在哪一间的床上,他们上哪里去找?

    “接下来如何是好?”唐天啸的声音急促了几分,“去哪里找皇帝?”

    吴王沉默了片刻,目光闪动。

    “皇帝不在乾清宫,定然留宿在后宫。只能去后宫抓人。”他的声音发狠,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事到如今,没有退路了。

    若是找不到皇帝,他今夜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

    私兵攻入皇宫,围攻乾清宫,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找不到皇帝,他就输了。

    输了的代价,是死。

    “眼下兵甲受阻,虎贲卫堵在通往后宫的甬道上,甲士们冲不过去。”吴王转头看向唐天啸,目光灼灼,“只能派高手去。”

    他抬手指向后宫的方向,手指在烛火下微微颤抖。

    “后宫虽大,殿宇虽多,但大多都是女子和少数太监。在其中搜索具备阳刚之气的男子,对武道高手而言,应该比较容易。”

    唐天啸沉默了片刻。

    吴王说得对,甲士被虎贲卫堵在甬道上冲不过去,但武道高手不需要走甬道。

    宫墙虽高,挡不住中三品以上的武者。

    殿宇虽多,上三品武者的感知足以覆盖整座后宫。

    他转头看向殿中正在围攻紫薇阵的唐天痕,又看向战圈外围游走的唐紫烟、唐飞鸿等人。

    “事到如今,只能如此了。”唐天啸的声音平静了下来,恢复了二品宗师应有的沉稳。

    “我和唐门主去后宫。余下的人留在这里。”他看向唐地灭、唐地绝、唐紫烟等人,“保证殿下的安全,控制住场面。”

    唐地灭微微点头,左肩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他的目光依旧阴鸷。

    唐地绝站在他身侧,魁梧的身形如同一座铁塔,面无表情,目光冰冷,手中又托起一朵佛怒唐莲。

    唐紫烟听到这话,短刀在手中翻转了一下,刀锋上的血已经凝固。

    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头。

    唐天啸走向唐天痕。

    唐天痕正站在战圈外围,灰布长衫纹丝不动,目光锁定着阵中的静虚真人。

    他的暗圣真意如同一张无形的网,将静虚真人笼罩其中,只等对方露出破绽。

    “天痕兄。”唐天啸在他身侧站定,压低声音。

    唐天痕没有转头,依旧盯着阵中的静虚真人。

    “嗯?”

    “皇帝不在乾清宫。”唐天啸的声音很低,“可能在后方。你我去后宫找,如何?”

    唐天痕微微皱眉:“好。”

    唐天痕收回暗圣真意。

    静虚真人的身体猛地一松,如同一块压在胸口的巨石被搬开,他的呼吸急促了几分,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宽刃重剑的剑身上。

    他抬起头,看向战圈外围。

    唐天痕已经不在那里了。

    他看到了两道身影从殿中掠出,一道月白,一道灰布,掠向通往后宫的甬道。

    他的心中一动,看来他们并未在乾清宫抓到皇帝。

    “撑住。”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确定的坚定。

    “援军马上就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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