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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建康。

    台城。

    文德殿。

    武帝难得出来议事,朝臣自然个个都有本奏,殿内不免熙熙攘攘,吵吵闹闹。

    趁着何敬容在跟到溉就选官之事斗嘴,朱异赶紧抱着笏板上前,“陛下,皇基寺已开始重建,可民工不堪重役,常有造反。虽然暂时镇压下去,但长此以往,不是办法啊。”

    武帝的双目比前些日子下棋时更加清澈,仿佛又回到了刚即位时的英明神武,“十几年来,劳役充配逐年繁重,的确要改一改。”

    朝臣们已有三五年不曾听见武帝如此神志清明的话语,一时惊的惊,疑的疑,大殿便瞬间安静的落针可闻。

    武帝继续道,“不过怎么改,倒是件难事。”

    说着把眼神落在太子身上,“太子,你说呢?”

    太子赶紧应答道,“回陛下,臣以为民工造反,原因有二。一则民工皆是州府征发而来,远离故乡,难免情怯,二则民工终日劳作,得到的却只有粗陋饭食,因生怨怼。如果今后不再强征民工,而是付资雇用,那这两件事就都能迎刃而解了。”

    朱异听见‘付资’,立刻便要出言反对太子–––这次倒并非意气权势之争,而是为国库着想,“陛下。。。”

    武帝却摆手制止了朱异的话,反而对着太子颔首,“说的不错,就按太子所言,修改役法。”

    武帝已表认同的事,朱异从不会违背,便只能低头称是。

    而一边得到赞赏的太子,脸上非但没有喜色,还透出隐晦的担忧。

    武帝虽然看在眼里,却只当没瞧见,叹气道,“都去吧,朱异留下。”

    太子和朝臣们惊疑不定的散去,殿内便只剩武帝和朱异。

    武帝先开口道,“彦和啊,我知道你是在为钱忧心。可你知道,太子是为什么忧心吗?”

    朱异怔楞了一刹,才试探道,“臣倒没看出太子有忧愁之态。”

    “脸上的确看不出。”武帝抬起手,点了点自己的心口,“可我知道,他的心里在担忧。担忧我活的太久,碍着他当皇帝。”

    朱异被这话吓了一跳,不明白武帝今日为何如此变化莫测,又为何提起如此隐晦的事,“陛下。。。”

    武帝抬起头,透过冠冕的垂珠,去看修饰翻新后,愈加华丽威严的大殿,“这个位置,我已经坐了三十五年,早就看腻嫌烦了。还留在这儿,不是为了做皇帝,而是为了这群不成器的儿子。我在一日,大梁尚可保全,我若走时,国运定会被逆子断送啊!”

    朱异抹了抹眼泪,劝慰道,“陛下何出此言?太子年纪尚轻,只要再历练个十年八年,就能,就能。。。”

    可惜说到最后,连他这满口谗言谎话的人也编不下去了,只能抱着笏板,哽咽难当。

    武帝站起身,从高位上走下来,拍着朱异的手臂,“我还没哭,你怎么就先哭起来了?”

    朱异擦擦眼泪,握住武帝的手,抽着鼻子,“臣只是,只是在想,倘若陛下退位,臣就跟着陛下,到山林颐养天年。”

    武帝点点头,长叹道,“是啊,彦和的胡子,也白了。”

    朱异却忽然不满的捋起胡须,“陛下此言差矣,臣的胡子里还掺着黑呢。”

    “不信臣数给您听,”他说着使劲往下垂瞥眼睛,细细分拨起胡须来,“一,二,三。。。”

    武帝被他逗得露出微笑,“彦和啊彦和,你可真是。。。”

    荆州。

    湘东王宫。

    一批快马停在宫门前,风尘仆仆的暨季江翻身下马,先抖抖衣袍,再捋捋胡子,才迈步而入。

    书房内。

    小厮快步禀报,“王爷,暨季江回来了。”

    话音刚落,暨季江就出现在门前,拱手拜道,“殿下。”

    等候已久的萧绎赶紧起身,扶住他问道,“如何?可都布置妥当了?”

    暨季江微微摇头,“如今至尊不再浑浑噩噩,反而有日渐清明的征兆。此时下手,恐怕不易。”

    萧绎愣住了,“什么?不是说早就行将就木,只剩一口气了?”

    暨季江叹了口气,继续摇头,“不但没有老态,反而越来越精神。听说是整日与顾思远下棋,探求长生之道的作用。”

    “长生?”萧绎背过手,语气不善,“太子怎么说?”

    暨季江的神色更加忧愁,“太子虽然也为此事担忧,可臣却发觉,太子似乎开始对殿下有了戒心,好像是因为庐陵王从中作梗。”

    “此事我已听徐陵说过,”萧绎慢慢转回身,“可庐陵王能作什么梗?”

    暨季江压低声音,“听说庐陵王好像发现殿下私铸铜钱的事了。”

    “天高水远的,庐陵王怎么会忽然发现此事?其中必有蹊跷。”萧绎蹙起眉心,嘱咐道,“你回去后,要格外留心打听,看看庐陵王是从何处得到的消息。”

    “是。”暨季江连忙拱手,又继续道,“还有,岳阳王萧詧在郡蓄聚货财,招揽宾客轻侠,散布至尊衰老昏庸,朝政颠倒错乱的流言,已经有数千人慕名归附。至尊闻听此事后,并不稍加管束,反而听之任之。东宫也没有传出任何动静,仿佛对岳阳王很放心似的。”

    萧绎看向墙上挂着的王羲之摹帖,眼神沉郁。

    相思殿。

    经过那年冬天濒死的折磨后,昭佩越来越注意自己的身子,虽然仍为智远伤着心,吃睡梳洗却还按时守辰,是而除去苍白无妆的面容略带憔悴外,倒看不出如何消瘦。

    此刻她正坐在靠窗的锦绣软榻上,翻阅一本维摩诘经,纤细的手腕间,已无佛珠的踪迹。

    不远处的棉儿正顿着脚苦劝,“徐娘娘,您,您怎么能,怎么能把灵位设在殿内呢?”

    顺着棉儿的目光,便见一块上等檀木灵位,刻着‘故瑶光寺后堂智远’几个朱砂字迹,明显是昭佩的笔墨。而智远的佛珠就供在灵位前,原本烧焦的几颗开裂佛珠,已经用新木补好,发着微微的光芒。周围另摆了鲜花果品,地上放着软垫香烛,简直就布置成了个小灵堂。

    棉儿见昭佩非但不理会她,还把佛经哗啦翻了一页,不由继续劝道,“徐娘娘,您就赶紧撤了吧,这一来忌讳,二来就怕,就怕王爷看见。。。”

    昭佩闻言,忽然突兀的笑起来,笑声带着满意,“就是要让他看见。”

    棉儿还想说些什么,却见柳儿欢欢喜喜的进殿,走到昭佩身边,雀跃道,“徐娘娘,今日是徐参军的长子满周岁,刚派了人来问安请礼呢。”

    “哦?君蒨的长子?”昭佩抬起眼睛,放下了佛经,“取名没有?”

    “小公子叫徐彻,彳切彻。听来的家奴说,生的可灵秀了。”柳儿笑着答了话,又赶紧催促道,“徐娘娘看,要赏些什么礼物好?”

    昭佩把眼神投向后室,略加思索,“我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封一百两黄金过去吧。”

    “是。”柳儿答应着,转身就往后室走。

    不多时,便包了一包黄金出来,“徐娘娘,正好一百两。”

    躺在榻上的昭佩忽然坐起身,抚了抚微乱的发髻,“我也要去看看小侄儿,叫他们备车。”

    “啊?”柳儿和棉儿大惊失色,一齐上前阻拦,“不行啊,徐娘娘。那些禁兵早得了王爷的话,不会放您出去的。”“要是再撞上王爷,岂不更犯怄?”

    昭佩冷笑一声,抬脚就走,“我想去哪就去哪,他凭什么管我?”

    “徐娘娘!”柳儿和棉儿追在后头,暗自叫苦不迭。

    昭佩一路疾走,片刻间便到了内宫门口。

    她看也不看门边的禁兵,就要迈出脚步。

    “铮”的一声,两道长戟交挥而下,伴随着禁兵恭敬却惹人厌恶的冰冷语调,“王爷有令,不许王妃出入内宫,王妃请回。”

    昭佩怒视着这群萧绎的走狗,气得咬牙切齿,却不能抛却最后的仪态,同他们当众争吵。可这口气吐也吐不出来,咽也咽不下去,直憋得人心胸郁闷。

    昭佩就把双眼四处寻看,非要找到发泄的渠道不可。

    巧的是,刚从萧绎书房出来的暨季江恰好从内外宫门前走过,正半低着头沉思某件事的对策,根本没发现宫门内的昭佩。

    昭佩也是先怔愣了片刻,才认出蓄了胡须的暨季江。

    她天性果断,见到旧相识,当即不做迟疑,就扬声喊道,“季江!”

    暨季江忽然听到这声呼唤,立刻下意识的回过头去,寻找喊声的来源。可对上的,却是湘东王妃的眼睛。

    早就耳闻昭佩失德行径的暨季江简直悔恨已极–––悔的是自己只顾沉思,错过了避开昭佩的好时候,恨的是这么倒霉的事情,怎么偏让他给遇到。

    可无论再悔再恨,暨季江都不得不咬着牙上前行礼,“臣暨季江拜见湘东王妃,不知王妃有何吩咐?”

    其实昭佩也是气头上胡乱喊出声的,真问吩咐,倒没什么好吩咐的。可若是说无事吩咐,倒显得自己无事生非耍他玩,所以勉强找话道,“季江,你不是在建康吗?”

    暨季江隔着仍在交叉的长戟道,“回王妃,臣是因为公务,暂时折返荆州的。”

    昭佩听见这句话,瞬间蹙紧眉心,言语也不再草率,而是带着期盼,试探着问道,“公务?是不是湘东王遇到什么棘手的事了?”

    暨季江以为昭佩只是听到什么风声,一时未曾多想,就敷衍着回道,“这臣就不知道了。”

    昭佩还欲再问,眼角却瞥见一抹玄色衣摆。那衣摆的云纹,还是两年前,她亲手绣上去的。

    柳儿也看到愈行愈近,饱含怒意的萧绎–––萧绎是最不爱喜形于色的,如果能从他的脸上看见恼怒,那他心中实际燃起的分量就足够翻天覆地了。又惧又怕的柳儿只能赶紧扯住昭佩的衣袖,轻声道,“徐娘娘,快回去吧。”

    昭佩非但无视这劝告,还变本加厉的提高了声调,“若问起来,我倒真有事相求,只望季江你不要推辞。”

    暨季江也发现了正在逼近的萧绎,只能擦着冷汗道,“王妃请讲。”

    她看向捧着黄金的柳儿,微笑道,“我二弟徐君蒨为长子徐彻满周岁,正在府中设宴,还请季江帮我去看看。”

    暨季江跟昭佩非亲非故,更遑论和徐君蒨了。到时候进了筵席,若别人或问起缘故,或讨要请帖,岂非成了笑话?何况一旦代替昭佩前去,就相当于绞进暧昧的泥潭,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这要命的差事压在头上,让暨季江瞬间又流出三层冷汗,可又不敢拒绝,只能反复嗫嚅道,“这,这。。。”

    萧绎在远处看到昭佩和暨季江隔门而语时,本来是很愤怒的,可等走到近前,发现暨季江那布满前额的冷汗时,自然立刻明白了实情。他虽恼怒昭佩不顾廉耻的行为,但对暨季江这个跟随多年,忠心得力的臣子,是绝不会任意处罚的。

    所以,当他停在二人面前时,吐出的话语就混合了忧愤和安抚两种截然不同的音调,“季江,你回去吧。”

    暨季江如蒙大赦,半句话也不敢说,立刻擦着汗转身就走。

    而昭佩却不依不饶的冷笑起来,“萧绎,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我连句话也不能说了?”

    萧绎尽力压制着怒火,不愿在奴婢守卫面前爆发,“徐昭佩,回你的相思殿去。”

    他提到相思殿时平静的语气,显然是完全忘却了当初那句相思夜不眠。

    昭佩拼命追思着那个携手的深夜,却只能模糊拼凑出几个相依偎的碎片,而无法寻回半丝旧情。

    时至今日,留存在她和萧绎之间的,惟余对面时掩饰不住的憎恨切齿,“萧绎,我要出宫。”

    怕萧绎听不懂似的,昭佩继续丰满解释着前言,“君蒨的长子满周岁,我要出宫去祝贺。”

    萧绎冷冷避开她的眼神,只对着柳儿道,“既然礼物在你手里,还不快去?”

    柳儿不敢违抗,赶紧矮身从长戟下钻过去,一溜烟走远了。

    昭佩瞪着双目,仍在倔强的对峙,“萧绎,这样关着我,很有趣么?不怕我跟你拼个焚舟破釜?”

    萧绎却像忽然得了聋病,目不斜视的转身拂袖而去。

    昭佩在他身后,渐渐握紧了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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