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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进行了大概三个小时，等到李克拉与李元鹿离开大殿的时候，明媚的阳光斜斜地洒在紫禁城的汉白玉台阶上，将那些被岁月和战火磨去了棱角的石阶染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李元鹿从太和殿中走出来的脚步比进去时轻快了不少。她站在殿前的平台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混合着阳光的味道，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这种感觉让她感觉到了轻松。
李克拉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扫过广场上那些已经开始忙碌的宿卫和干事。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从那微微上扬的嘴角能看出，他心里挺高兴的。
父女两人沿着台阶向下走去。
“爸。”李元鹿开口，“当年你从这里出来的时候，是什么样的感觉？”
李克拉顿了顿脚步：“像是刚打完一场仗。全身的劲儿都绷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什么状况。等走出来的时候，才发现后背全都湿透了。”他补了一句，“比你刚才狼狈多了。”
李元鹿笑了一下。她知道父亲不是在谦虚。
两人穿过第一道宫门的时候，一个高大的身影从门侧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虎人宿卫。身形比普通的虎人更加魁梧，宽阔的肩膀几乎堵住了半条通道。身上的装甲在晨光中泛着黑色的哑光，步伐沉稳有力，落地声被刻意压低，说明他对自身的控制已经到了相当精细的程度。
虎人在两人面前停下，目光直接落在李克拉身上：“李克拉同志，有一位老朋友想单独见见你。”
李克拉的脚步停了下来。他先看了一眼身边的李元鹿。李元鹿也停了下来，目光在虎人的脸上扫了一圈，然后看向父亲。
“老朋友？”李克拉问。
虎人点了点头：“他让我转告你，说你们上次聊天，他还没聊够。”
李克拉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这句话，只有一个人会这么说。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转头对李元鹿说：“你先回营地。跟你妈说一声，我晚点回去。”
李元鹿没有多问，点了点头转身离开。走出几步后回头看了一眼，父亲已经跟着那个虎人宿卫拐进了旁边一条幽深的宫道，背影在晨光中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虎人带着李克拉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这条路不在主干道上，而是沿着宫墙的边缘向内延伸。两侧的墙壁比外面的宫墙矮一些，墙头上爬满了藤蔓植物，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他们穿过一个月门，进入了一个安静的院落。
院子不大，位置偏僻，远离太和殿和中轴线上的主要建筑。院中种着几棵老槐树，树影斑驳。树下有一张石桌和两个石凳，桌上放着一壶还冒着热气的茶。正对着院落的是一间偏殿，殿门半掩，门缝中透出温暖的烛光。
虎人宿卫在院门口停下脚步，侧身让开通道：“他在里面等你。”
李克拉点了点头，穿过院子，推开了偏殿的门。
殿内的光线比外面暗一些。正中央摆着一张方桌，桌面上铺着一张赤县的疆域图，图上画满了各色标记。桌子两侧是两把普通的木椅，椅背上搭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墙角放着一个书架，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排排文件和卷宗。
而站在方桌旁的那个人，正转过身来。
李克拉在看到那张面孔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牛长生。
他和上一次见面时判若两人。上一次在疗养院中，他躺在那张接满了仪器的病床上，面色蜡黄，眼窝深陷，说话的声音带着一种从肺叶深处挤出来的沙哑感。而现在的他，面色红润了许多，眼窝虽然还是有些凹陷，但那双眼睛中重新有了光彩。身形也比之前挺拔了不少，穿着一件白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上方，露出结实的、带着些许疤痕的前臂。
他看到李克拉走进来，嘴角向上扬起：“来了？”声音也比之前洪亮了许多，带着胸腔共鸣的中音。
李克拉上下打量了他一圈：“你现在看起来像是个人了。”
牛长生哈哈大笑：“你这话说的，我之前难道不像人吗？”
“之前像个快要报废的机器。”李克拉在方桌旁坐下，“现在像是刚做完大修，还能再跑几年的状态。”
“能跑几年？”牛长生在他对面坐下，提起茶壶给他倒了一杯茶，“你可太小看我了。我现在不只是能跑，还能跑得挺快的。”
他把茶杯推到李克拉面前，“尝尝。我私藏的，从新生堡带过来的老树茶。”
李克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温热，入口有一丝苦涩，回味后才有一缕甘甜泛上来。
两人安静地喝了几口茶。
牛长生先开了口，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感慨：“你刚才走出太和殿的时候，我在这边看到了。你闺女，不错。会议记录我看了，她不居功，在巨大的利益面前能保持清醒，这很难得。”
李克拉摇了摇头：“那是她自己长出来的本事。”
“你这话说得不对。”牛长生认真地看着他，“她是你的闺女，从小看着你怎么做事长大的。你说跟你没关系，谁信？”
李克拉没有接话，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牛长生也不在意他的沉默，继续说道：“我这些年虽然大半时间都躺在床上，但该看的材料一份没落下。你在河东做的事情，在覆水做的事情，我都看了。你比我想象中做得更好。”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由衷的感叹：“如果当初是先落到寰宇的是你，可能你如今做得比我好得多。”
李克拉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你这话我可不敢接。你当年跳进时间长河回去报信的时候，我还在蓝星做生意呢。”
牛长生笑了一下，那笑容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那不一样。我跳进长河，是因为当时没有别的选择。那时候赤县刚刚站稳脚跟，五大文明还在各自为战，接驳地的裂隙已经在扩大。如果不提前预警，等混沌恶魔掌握了那个坐标，一切都来不及了。”
李克拉没有接话。他认识牛长生，知道这个人嘴上说得轻松，但穿越时间长河这件事，寰宇这么多年来只有他一个人做到了。
偏殿中安静了一会儿。
牛长生给自己续了一杯茶，声音低了一些：“这些年，你做的事情我都看在眼里。不只是你，还有你闺女，你媳妇，你们潇虞的那些人。说实话，超出了我的预期。”
他停顿了一下，话锋一转：“你在霓虹的表现我也看了。四百龙卫打到剩下不到两百，虽然惨，但这一仗打得值。中枢的老家伙们对你的评价都很高。
但是，李克拉同志，你在霓虹作战英勇，难道没有发觉一些问题吗？”
“问题？”李克拉的身体放松，带着很自然的疑惑。
牛长生无奈，这个将潇虞从一个小营地建设成大城市的传奇拓荒者，他的演技比其他任何人都要高明和自然。
“景略的所谓紧急动议，是某种意义上的越权行为，在中枢有余力处理霓虹事态的时候，他擅自动用了核武器。这一点，与赤县配合了无数次，深谙体制内流程的你，有着洞察的你，会察觉不到一点点异常？”
李克拉没有接这个话。他放下茶杯，看向牛长生：“你今天叫我来，不只是为了夸我吧？”
牛长生笑了。
“也就你能把这种质问当做夸奖。我在开拓部已经正式上任了。”他说，“专门处理拓荒者事务。这些年我虽然一直在养病，但脑子没闲着。对拓荒者的了解，可能比开拓部里任何一个干事都要全面。
今天让你来，主要是一件事，蓝星。”
李克拉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住了。
蓝星。这个词他已经很久没有听过了，寰宇这个词在他这里出现的频率远高于这个曾经的故乡。他知道蓝星还在，知道那里曾经是他们所有人的家乡。但他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还能回去。
“蓝星怎么了？”他问。
牛长生没有直接回答。他放下茶杯，沉默了几秒，仿佛在整理自己的思路。
“你知不知道，当初蓝星的人类是怎么落到寰宇的？”
李克拉想了想：“官方说，因为寰宇的示警，各国提前准备，最后所有人被传送到了这里。”
“那只是结果。”牛长生说，“不是原因。”
他放下茶杯，声音变得低沉：“原因，是寰宇星魂把那边的坐标，给了混沌恶魔。”
李克拉握着茶杯的手指猛地收紧。
“寰宇为了表达对长河英杰的不满。”牛长生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压抑的沉重，“祂要让那些被召来的英杰们知道，谁敢违抗祂的意志，祂有无数种方法让他们付出代价。而蓝星的那些普通人，就是祂选中的那只‘鸡’。”
李克拉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从来没有听过这个版本的故事。
“混沌恶魔得到了那个坐标。”牛长生继续说，“如果不是五大文明紧急联手，如果不是有人跳进时间长河提前回去发出了预警，蓝星上的所有人类，会在恶魔抵达的那一刻就被屠戮殆尽。”
他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讲述一件与他无关的事情。但李克拉知道，那个“跳进时间长河”的人，就坐在自己面前。
“蓝星上的所有人类，在大灾难降临之前被紧急撤离到了寰宇。”牛长生说，“但那之后，蓝星怎么样了，没有人知道。混沌恶魔有没有占据那个世界，那里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一切都是未知。”
他停顿了一下：“但那个坐标，我们一直没有忘记过。”
李克拉抬起头，看向牛长生的眼睛。那双眼睛中已经没有了几年前那种病态的浑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的、带着某种决心的光芒。
“中枢联合其他四家，和寰宇星魂谈了一次。”牛长生说，“谈判的结果，你大概已经听说了。”
李克拉点了点头。
“但还有一件事，你可能还不知道。”牛长生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在谈判的最后阶段，李老师向寰宇提出了一个附加要求，他要寰宇提供一个坐标。拓荒者家乡的坐标。”
偏殿中陷入了完全的安静。
窗外传来几声鸟鸣，老槐树的枝叶在微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
“那个坐标，寰宇给了。”牛长生说，“那里现在已经变成了混沌恶魔的巢穴。整个蓝星，都在混沌的掌控之下。但是，它还在。那个世界，还在。”
他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而现在，回家的通路即将打开。”
李克拉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回家的通路。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还能听到这句话。
牛长生站起身来，走到墙边，拉开了一张挂在墙上的布帘。帘子后面露出了一幅巨大的示意图，那不是赤县的地图，也不是寰宇的地形图，而是一幅抽象而宏大的结构图。图中中央是一条金黄色的、蜿蜒曲折的线条，标注着“时间长河”四个字。在时间长河的两侧，延伸出无数条细小的分支，每一条上都标注着一个时间坐标。而在某个节点位置上，画着一道横亘的、由无数符号构成的屏障。
牛长生指着那道屏障：“这就是‘新长城’。”
他转过身来，目光中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炽热：“中枢的想法是这样的，由我们组织优秀的拓荒者和精锐武装，通过时间长河反攻蓝星。这不仅仅是一次夺回家乡的作战，更是一次实验。一次验证时间长河能否被用作战略通道的实验。”
他的声音在偏殿中回荡着：“如果我们成功了，那么未来，无数条时间线将会源源不断地向接驳地和长城防线输送物资和士兵。那些在各个历史时期闪耀过的英雄们，将能够从他们自己的时代召集力量，通过时间长河投送到寰宇的战线上。”
他看着李克拉：“那将是一道真正横亘在时间长河之中的‘新长城’。不是用砖石和符文筑成的，而是用无数时间线的资源和意志筑成的。一道任何混沌势力都无法突破的、真正的长城。”
李克拉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沉默了很长时间之后，他开口了：“这个计划，进行到什么程度了？”
牛长生放下布帘，走回方桌旁坐下：“刚刚起步。中枢已经初步确定了方向，但具体的实施方案还在讨论中。时间长河的通道不是单方面能打开的东西，需要多方协作。”
“第一批反攻的人选，定了吗？”
“还没有。”牛长生说，“但中枢已经有了初步的意向，第一批进入时间长河的，必须是顶尖的拓荒者。他们对寰宇的环境有足够的适应能力，战斗经验丰富，而且对蓝星有一种天然的情感连接。”
他看了李克拉一眼：“你是候选人之一。”
李克拉沉默了片刻：“你也是候选人。”
牛长生笑了。那笑容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认可，有欣慰，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我也在名单上。但我的身体条件能不能支撑长河穿梭，还需要进一步评估。”
“你会去的。”李克拉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牛长生。”李克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当年能跳一次，就能跳第二次。”
牛长生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桌面上那幅画满了标记的疆域图，沉默了很长时间。
当他再次开口的时候，声音中多了一种李克拉从未在他身上听到过的东西：“你知道吗，我这些年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当初如果我跳进长河的时候，能再快一点，或者提前预警的时间能再长一点，蓝星上会不会少死一些人。”
李克拉没有说话。
“我知道这个问题没有答案。”牛长生继续说，“但每次想到这个问题，我都会觉得，我做的那些事还不够。远远不够。”
他抬起头，看向李克拉：“所以我必须去。不管身体条件怎么评估，我都会想办法去。不是因为我想当英雄，而是因为那里是我的家乡。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
偏殿中又安静了下来。
李克拉端起茶壶，给自己续了一杯茶。茶已经有些凉了，但他并不在意。他喝了一口，然后问：“什么时候开始？”
“具体时间还在讨论。”牛长生说，“但应该不会太远。长河通道的接口正在编织，等准备工作完成，第一批行动就会启动。”
他看着李克拉：“如果你决定参加，那就做好准备。不是装备上的准备，而是心理上的准备。反攻蓝星和防守寰宇是两回事。在寰宇，你是守护者。但到了蓝星，你是入侵者，入侵一个被混沌恶魔占据的世界。那种感觉，不一样。”
“一样。”李克拉咧嘴一笑。霓虹的反攻登陆经验让他不觉得有任何的别扭，现在夺回家园，更是没有任何的心理负担。
“你小子！”牛长生指着李克拉笑骂：“合着去霓虹是积攒经验去了。但是，李克拉同志，这件事非同小可，我们不说能不能夺回蓝星，就是能不能顺利穿过时间长河都是未知数。
你要做好心理准备。这件事现在知道的人数有限，你最多给王来传递一下消息，你们...好好商量。”
李克拉点点头，站起身，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牛长生说了一句：“牛大胆。”
牛长生愣了一下。这个称呼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听过了。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牛长生看着那个站在门口的背影，沉默了几秒：“不用谢。你应该知道。”
李克拉没有再多说什么，推开门走了出去。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里正在掀起一场风暴。
反攻蓝星。家的方向。不是逃离，而是回去。
这个念头像一颗被投入湖心的石子，在他的脑海中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久久不能平息。
他走出紫禁城的西华门的时候，远远地看到城门外的一片空地上，几辆卡车正在卸货。几个穿着灰色工装的技术人员正在搬运一些他看不懂的设备，安装在一个正在搭建的临时平台上。
那不是阅兵用的观礼台。
那些设备的造型和结构，和他之前在潇虞见过的传送门框架有些相似。但更大，复杂得多。
他的脚步停了一下，目光在那几辆卡车和那些设备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向营地的方向走去。
他没有问那些设备是干什么用的。他已经猜到了。
从紫禁城到燕京城外临时营地的路，他走得很慢，他需要充足的时间去梳理头脑之中的风暴。
反攻蓝星。时间长河通道。新长城计划。无数时间线的资源投送。每一个信息单独拿出来都足以让人震撼。
他在燕京城的一条小巷中停下来，在路边的一个早点摊上买了两根油条和一碗豆浆。摊主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手脚很利索。
“同志，是从前线下来的吗？”老人一边给他盛豆浆一边问。
李克拉点了点头。
“辛苦了。”老人把豆浆碗放在他面前，“听说燕京要搞阅兵了，你们这些在前线打仗的，是该让全城的人都看看。”
李克拉端着豆浆碗，喝了一口。豆浆很烫，也很香。
“大爷。”他忽然开口问了一句，“您来这里多少年了？”
老人愣了一下，想了想：“得四十多年了吧。那时候燕京城就像个宝石，这么多年下来，这宝石更加耀眼了。”
“想家吗？”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想也没用啊，回不去了。不过嘛，这里有我新盖的房子，有新认识的邻居，有新种的菜地。我都快忘了蓝星长什么样了。”
他回头看了李克拉一眼：“这里就是家了。”
李克拉没有接话。他把豆浆喝完，放下钱，拿起油条，继续向营地的方向走去。
这里就是家了。
但那个远方的坐标，反攻蓝星的计划，让他心中的某种东西开始重新燃烧。
他走到营地入口的时候，看到了王来。
王来正站在营地门口，和一个后勤部的干事在核对物资清单。她看到李克拉远远地走过来，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和那个干事说了两句话，然后向他走来。
“怎么去了那么久？”她问，“小鹿说你被虎人拦住了，去见老朋友了？”
李克拉点了点头。
“谁？”
“牛长生。”
王来的眉毛动了一下。她听说过这个名字。那个唯一穿越时间长河回去预警蓝星的先行者。她看着他：“他找你做什么？”
李克拉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回家的路，打开了。”
王来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她看着李克拉，目光中带着一种复杂的神色，有震惊，有难以置信，也有一丝她自己也说不清的情绪。
“蓝星。”李克拉说，“可以回去了。”
会议进行了大概三个小时，等到李克拉与李元鹿离开大殿的时候，明媚的阳光斜斜地洒在紫禁城的汉白玉台阶上，将那些被岁月和战火磨去了棱角的石阶染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李元鹿从太和殿中走出来的脚步比进去时轻快了不少。她站在殿前的平台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混合着阳光的味道，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这种感觉让她感觉到了轻松。
李克拉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扫过广场上那些已经开始忙碌的宿卫和干事。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从那微微上扬的嘴角能看出，他心里挺高兴的。
父女两人沿着台阶向下走去。
“爸。”李元鹿开口，“当年你从这里出来的时候，是什么样的感觉？”
李克拉顿了顿脚步：“像是刚打完一场仗。全身的劲儿都绷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什么状况。等走出来的时候，才发现后背全都湿透了。”他补了一句，“比你刚才狼狈多了。”
李元鹿笑了一下。她知道父亲不是在谦虚。
两人穿过第一道宫门的时候，一个高大的身影从门侧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虎人宿卫。身形比普通的虎人更加魁梧，宽阔的肩膀几乎堵住了半条通道。身上的装甲在晨光中泛着黑色的哑光，步伐沉稳有力，落地声被刻意压低，说明他对自身的控制已经到了相当精细的程度。
虎人在两人面前停下，目光直接落在李克拉身上：“李克拉同志，有一位老朋友想单独见见你。”
李克拉的脚步停了下来。他先看了一眼身边的李元鹿。李元鹿也停了下来，目光在虎人的脸上扫了一圈，然后看向父亲。
“老朋友？”李克拉问。
虎人点了点头：“他让我转告你，说你们上次聊天，他还没聊够。”
李克拉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这句话，只有一个人会这么说。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转头对李元鹿说：“你先回营地。跟你妈说一声，我晚点回去。”
李元鹿没有多问，点了点头转身离开。走出几步后回头看了一眼，父亲已经跟着那个虎人宿卫拐进了旁边一条幽深的宫道，背影在晨光中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虎人带着李克拉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这条路不在主干道上，而是沿着宫墙的边缘向内延伸。两侧的墙壁比外面的宫墙矮一些，墙头上爬满了藤蔓植物，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他们穿过一个月门，进入了一个安静的院落。
院子不大，位置偏僻，远离太和殿和中轴线上的主要建筑。院中种着几棵老槐树，树影斑驳。树下有一张石桌和两个石凳，桌上放着一壶还冒着热气的茶。正对着院落的是一间偏殿，殿门半掩，门缝中透出温暖的烛光。
虎人宿卫在院门口停下脚步，侧身让开通道：“他在里面等你。”
李克拉点了点头，穿过院子，推开了偏殿的门。
殿内的光线比外面暗一些。正中央摆着一张方桌，桌面上铺着一张赤县的疆域图，图上画满了各色标记。桌子两侧是两把普通的木椅，椅背上搭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墙角放着一个书架，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排排文件和卷宗。
而站在方桌旁的那个人，正转过身来。
李克拉在看到那张面孔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牛长生。
他和上一次见面时判若两人。上一次在疗养院中，他躺在那张接满了仪器的病床上，面色蜡黄，眼窝深陷，说话的声音带着一种从肺叶深处挤出来的沙哑感。而现在的他，面色红润了许多，眼窝虽然还是有些凹陷，但那双眼睛中重新有了光彩。身形也比之前挺拔了不少，穿着一件白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上方，露出结实的、带着些许疤痕的前臂。
他看到李克拉走进来，嘴角向上扬起：“来了？”声音也比之前洪亮了许多，带着胸腔共鸣的中音。
李克拉上下打量了他一圈：“你现在看起来像是个人了。”
牛长生哈哈大笑：“你这话说的，我之前难道不像人吗？”
“之前像个快要报废的机器。”李克拉在方桌旁坐下，“现在像是刚做完大修，还能再跑几年的状态。”
“能跑几年？”牛长生在他对面坐下，提起茶壶给他倒了一杯茶，“你可太小看我了。我现在不只是能跑，还能跑得挺快的。”
他把茶杯推到李克拉面前，“尝尝。我私藏的，从新生堡带过来的老树茶。”
李克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温热，入口有一丝苦涩，回味后才有一缕甘甜泛上来。
两人安静地喝了几口茶。
牛长生先开了口，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感慨：“你刚才走出太和殿的时候，我在这边看到了。你闺女，不错。会议记录我看了，她不居功，在巨大的利益面前能保持清醒，这很难得。”
李克拉摇了摇头：“那是她自己长出来的本事。”
“你这话说得不对。”牛长生认真地看着他，“她是你的闺女，从小看着你怎么做事长大的。你说跟你没关系，谁信？”
李克拉没有接话，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牛长生也不在意他的沉默，继续说道：“我这些年虽然大半时间都躺在床上，但该看的材料一份没落下。你在河东做的事情，在覆水做的事情，我都看了。你比我想象中做得更好。”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由衷的感叹：“如果当初是先落到寰宇的是你，可能你如今做得比我好得多。”
李克拉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你这话我可不敢接。你当年跳进时间长河回去报信的时候，我还在蓝星做生意呢。”
牛长生笑了一下，那笑容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那不一样。我跳进长河，是因为当时没有别的选择。那时候赤县刚刚站稳脚跟，五大文明还在各自为战，接驳地的裂隙已经在扩大。如果不提前预警，等混沌恶魔掌握了那个坐标，一切都来不及了。”
李克拉没有接话。他认识牛长生，知道这个人嘴上说得轻松，但穿越时间长河这件事，寰宇这么多年来只有他一个人做到了。
偏殿中安静了一会儿。
牛长生给自己续了一杯茶，声音低了一些：“这些年，你做的事情我都看在眼里。不只是你，还有你闺女，你媳妇，你们潇虞的那些人。说实话，超出了我的预期。”
他停顿了一下，话锋一转：“你在霓虹的表现我也看了。四百龙卫打到剩下不到两百，虽然惨，但这一仗打得值。中枢的老家伙们对你的评价都很高。
但是，李克拉同志，你在霓虹作战英勇，难道没有发觉一些问题吗？”
“问题？”李克拉的身体放松，带着很自然的疑惑。
牛长生无奈，这个将潇虞从一个小营地建设成大城市的传奇拓荒者，他的演技比其他任何人都要高明和自然。
“景略的所谓紧急动议，是某种意义上的越权行为，在中枢有余力处理霓虹事态的时候，他擅自动用了核武器。这一点，与赤县配合了无数次，深谙体制内流程的你，有着洞察的你，会察觉不到一点点异常？”
李克拉没有接这个话。他放下茶杯，看向牛长生：“你今天叫我来，不只是为了夸我吧？”
牛长生笑了。
“也就你能把这种质问当做夸奖。我在开拓部已经正式上任了。”他说，“专门处理拓荒者事务。这些年我虽然一直在养病，但脑子没闲着。对拓荒者的了解，可能比开拓部里任何一个干事都要全面。
今天让你来，主要是一件事，蓝星。”
李克拉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住了。
蓝星。这个词他已经很久没有听过了，寰宇这个词在他这里出现的频率远高于这个曾经的故乡。他知道蓝星还在，知道那里曾经是他们所有人的家乡。但他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还能回去。
“蓝星怎么了？”他问。
牛长生没有直接回答。他放下茶杯，沉默了几秒，仿佛在整理自己的思路。
“你知不知道，当初蓝星的人类是怎么落到寰宇的？”
李克拉想了想：“官方说，因为寰宇的示警，各国提前准备，最后所有人被传送到了这里。”
“那只是结果。”牛长生说，“不是原因。”
他放下茶杯，声音变得低沉：“原因，是寰宇星魂把那边的坐标，给了混沌恶魔。”
李克拉握着茶杯的手指猛地收紧。
“寰宇为了表达对长河英杰的不满。”牛长生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压抑的沉重，“祂要让那些被召来的英杰们知道，谁敢违抗祂的意志，祂有无数种方法让他们付出代价。而蓝星的那些普通人，就是祂选中的那只‘鸡’。”
李克拉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从来没有听过这个版本的故事。
“混沌恶魔得到了那个坐标。”牛长生继续说，“如果不是五大文明紧急联手，如果不是有人跳进时间长河提前回去发出了预警，蓝星上的所有人类，会在恶魔抵达的那一刻就被屠戮殆尽。”
他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讲述一件与他无关的事情。但李克拉知道，那个“跳进时间长河”的人，就坐在自己面前。
“蓝星上的所有人类，在大灾难降临之前被紧急撤离到了寰宇。”牛长生说，“但那之后，蓝星怎么样了，没有人知道。混沌恶魔有没有占据那个世界，那里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一切都是未知。”
他停顿了一下：“但那个坐标，我们一直没有忘记过。”
李克拉抬起头，看向牛长生的眼睛。那双眼睛中已经没有了几年前那种病态的浑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的、带着某种决心的光芒。
“中枢联合其他四家，和寰宇星魂谈了一次。”牛长生说，“谈判的结果，你大概已经听说了。”
李克拉点了点头。
“但还有一件事，你可能还不知道。”牛长生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在谈判的最后阶段，李老师向寰宇提出了一个附加要求，他要寰宇提供一个坐标。拓荒者家乡的坐标。”
偏殿中陷入了完全的安静。
窗外传来几声鸟鸣，老槐树的枝叶在微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
“那个坐标，寰宇给了。”牛长生说，“那里现在已经变成了混沌恶魔的巢穴。整个蓝星，都在混沌的掌控之下。但是，它还在。那个世界，还在。”
他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而现在，回家的通路即将打开。”
李克拉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回家的通路。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还能听到这句话。
牛长生站起身来，走到墙边，拉开了一张挂在墙上的布帘。帘子后面露出了一幅巨大的示意图，那不是赤县的地图，也不是寰宇的地形图，而是一幅抽象而宏大的结构图。图中中央是一条金黄色的、蜿蜒曲折的线条，标注着“时间长河”四个字。在时间长河的两侧，延伸出无数条细小的分支，每一条上都标注着一个时间坐标。而在某个节点位置上，画着一道横亘的、由无数符号构成的屏障。
牛长生指着那道屏障：“这就是‘新长城’。”
他转过身来，目光中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炽热：“中枢的想法是这样的，由我们组织优秀的拓荒者和精锐武装，通过时间长河反攻蓝星。这不仅仅是一次夺回家乡的作战，更是一次实验。一次验证时间长河能否被用作战略通道的实验。”
他的声音在偏殿中回荡着：“如果我们成功了，那么未来，无数条时间线将会源源不断地向接驳地和长城防线输送物资和士兵。那些在各个历史时期闪耀过的英雄们，将能够从他们自己的时代召集力量，通过时间长河投送到寰宇的战线上。”
他看着李克拉：“那将是一道真正横亘在时间长河之中的‘新长城’。不是用砖石和符文筑成的，而是用无数时间线的资源和意志筑成的。一道任何混沌势力都无法突破的、真正的长城。”
李克拉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沉默了很长时间之后，他开口了：“这个计划，进行到什么程度了？”
牛长生放下布帘，走回方桌旁坐下：“刚刚起步。中枢已经初步确定了方向，但具体的实施方案还在讨论中。时间长河的通道不是单方面能打开的东西，需要多方协作。”
“第一批反攻的人选，定了吗？”
“还没有。”牛长生说，“但中枢已经有了初步的意向，第一批进入时间长河的，必须是顶尖的拓荒者。他们对寰宇的环境有足够的适应能力，战斗经验丰富，而且对蓝星有一种天然的情感连接。”
他看了李克拉一眼：“你是候选人之一。”
李克拉沉默了片刻：“你也是候选人。”
牛长生笑了。那笑容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认可，有欣慰，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我也在名单上。但我的身体条件能不能支撑长河穿梭，还需要进一步评估。”
“你会去的。”李克拉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牛长生。”李克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当年能跳一次，就能跳第二次。”
牛长生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桌面上那幅画满了标记的疆域图，沉默了很长时间。
当他再次开口的时候，声音中多了一种李克拉从未在他身上听到过的东西：“你知道吗，我这些年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当初如果我跳进长河的时候，能再快一点，或者提前预警的时间能再长一点，蓝星上会不会少死一些人。”
李克拉没有说话。
“我知道这个问题没有答案。”牛长生继续说，“但每次想到这个问题，我都会觉得，我做的那些事还不够。远远不够。”
他抬起头，看向李克拉：“所以我必须去。不管身体条件怎么评估，我都会想办法去。不是因为我想当英雄，而是因为那里是我的家乡。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
偏殿中又安静了下来。
李克拉端起茶壶，给自己续了一杯茶。茶已经有些凉了，但他并不在意。他喝了一口，然后问：“什么时候开始？”
“具体时间还在讨论。”牛长生说，“但应该不会太远。长河通道的接口正在编织，等准备工作完成，第一批行动就会启动。”
他看着李克拉：“如果你决定参加，那就做好准备。不是装备上的准备，而是心理上的准备。反攻蓝星和防守寰宇是两回事。在寰宇，你是守护者。但到了蓝星，你是入侵者，入侵一个被混沌恶魔占据的世界。那种感觉，不一样。”
“一样。”李克拉咧嘴一笑。霓虹的反攻登陆经验让他不觉得有任何的别扭，现在夺回家园，更是没有任何的心理负担。
“你小子！”牛长生指着李克拉笑骂：“合着去霓虹是积攒经验去了。但是，李克拉同志，这件事非同小可，我们不说能不能夺回蓝星，就是能不能顺利穿过时间长河都是未知数。
你要做好心理准备。这件事现在知道的人数有限，你最多给王来传递一下消息，你们...好好商量。”
李克拉点点头，站起身，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牛长生说了一句：“牛大胆。”
牛长生愣了一下。这个称呼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听过了。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牛长生看着那个站在门口的背影，沉默了几秒：“不用谢。你应该知道。”
李克拉没有再多说什么，推开门走了出去。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里正在掀起一场风暴。
反攻蓝星。家的方向。不是逃离，而是回去。
这个念头像一颗被投入湖心的石子，在他的脑海中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久久不能平息。
他走出紫禁城的西华门的时候，远远地看到城门外的一片空地上，几辆卡车正在卸货。几个穿着灰色工装的技术人员正在搬运一些他看不懂的设备，安装在一个正在搭建的临时平台上。
那不是阅兵用的观礼台。
那些设备的造型和结构，和他之前在潇虞见过的传送门框架有些相似。但更大，复杂得多。
他的脚步停了一下，目光在那几辆卡车和那些设备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向营地的方向走去。
他没有问那些设备是干什么用的。他已经猜到了。
从紫禁城到燕京城外临时营地的路，他走得很慢，他需要充足的时间去梳理头脑之中的风暴。
反攻蓝星。时间长河通道。新长城计划。无数时间线的资源投送。每一个信息单独拿出来都足以让人震撼。
他在燕京城的一条小巷中停下来，在路边的一个早点摊上买了两根油条和一碗豆浆。摊主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手脚很利索。
“同志，是从前线下来的吗？”老人一边给他盛豆浆一边问。
李克拉点了点头。
“辛苦了。”老人把豆浆碗放在他面前，“听说燕京要搞阅兵了，你们这些在前线打仗的，是该让全城的人都看看。”
李克拉端着豆浆碗，喝了一口。豆浆很烫，也很香。
“大爷。”他忽然开口问了一句，“您来这里多少年了？”
老人愣了一下，想了想：“得四十多年了吧。那时候燕京城就像个宝石，这么多年下来，这宝石更加耀眼了。”
“想家吗？”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想也没用啊，回不去了。不过嘛，这里有我新盖的房子，有新认识的邻居，有新种的菜地。我都快忘了蓝星长什么样了。”
他回头看了李克拉一眼：“这里就是家了。”
李克拉没有接话。他把豆浆喝完，放下钱，拿起油条，继续向营地的方向走去。
这里就是家了。
但那个远方的坐标，反攻蓝星的计划，让他心中的某种东西开始重新燃烧。
他走到营地入口的时候，看到了王来。
王来正站在营地门口，和一个后勤部的干事在核对物资清单。她看到李克拉远远地走过来，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和那个干事说了两句话，然后向他走来。
“怎么去了那么久？”她问，“小鹿说你被虎人拦住了，去见老朋友了？”
李克拉点了点头。
“谁？”
“牛长生。”
王来的眉毛动了一下。她听说过这个名字。那个唯一穿越时间长河回去预警蓝星的先行者。她看着他：“他找你做什么？”
李克拉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回家的路，打开了。”
王来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她看着李克拉，目光中带着一种复杂的神色，有震惊，有难以置信，也有一丝她自己也说不清的情绪。
“蓝星。”李克拉说，“可以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