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9章 我想成为那个能让人放心托付后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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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殿的门虚掩着，顾云初站在案前的地图边上，把那句话翻来覆去的看了又看。
“趋势不对。”
风无涯写信向来不写废话，能让他特意加一句“趋势不对”的，说明事情已经大到连听风阁都觉得棘手了。
她转过身，往偏殿走。
沈重天的门没关，半敞着，里面透出淡淡的药味。
慕容云岚的丹药还在起作用。沈重天坐在榻上，银白的长发垂在肩侧，比前几天看着精神了一些。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眼。“回来了？”
“嗯。”
“天剑门那边，成了？”
“成了。还带了两个人回来，合体巅峰。”
沈重天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向来不问过程，只关心结果。
但顾云初注意到，他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你脸色不好。”
“路上赶得急。”
“不是赶路的事。”沈重天把玉佩放在膝盖旁边，“你心里有事。说吧。”
顾云初在窗边的凳子上坐下来。窗外的阳光很好，但她只觉得那光刺眼。
“听风阁送消息来了。慕容府前夜遇袭，三个合体巅峰。昭姐姐没事，但东院藏书楼被毁了一座。”
沈重天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三个合体巅峰摸进慕容府，只毁了一座藏书楼？”
“昭姐姐击退了两人，第三人逃脱。”
沈重天低头沉思。“三个合体巅峰。在慕容昭面前看都不够看的。但是这三个人知道挡不住，但他还是来了。来干什么？来踩点的。看慕容府的防御阵怎么布，巡逻的路线怎么走，慕容昭的反应速度有多快。”
接着抬头看向顾云初“太初宗最近也有人在外面转。化神期，远远地看一圈就走。跟慕容府遇袭前后脚的工夫，这不是巧合。”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顾云初从袖中取出那枚玉简，放在桌上。
“风无涯还说了另一件事。最近东域各宗门陆续有弟子失踪，化神到炼虚期，分布零散，单看每一起都不起眼。”
沈重天的目光落在玉简上，他没有去拿。
他说，“这是先拔掉外围的钉子，再动中间的？”
“慕容府也是被他们盯上的目标之一。”
“那个逃脱的三人，已经回去了。”
沉默。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三张桌子的距离，但顾云初觉得那道缝隙里塞满了她暂时还理不清的东西。
她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你好好养伤。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
“看看弟子们。”
她走出偏殿。阳光劈头盖脸地落下来，暖烘烘的。她站在院门口闭了一会儿眼，等那阵刺目的光从眼皮上退下去，才继续往前走。
院子里很安静。
桂香蹲在厨房门口择菜，菜叶被一根一根摘下来放在竹筐里。小石头坐在旁边的门槛上拿着树枝在地上画圈。一切都很寻常。
她走过灵草圃，远远看见慕容云舒蹲在地头，手里捧着一株草药正在看叶脉。
她走过丹房门口，慕容云岚在里面配药，低着头，捣药杵一下一下有节奏地落进钵里，声音清脆。
她走到弟子房那排屋子前面的时候，听见里面有说话的声音。
“你说，宗主这一趟去天剑门，能成吗？”
“肯定能成啊。宗主什么时候做过没把握的事？”
“那可不一定。天剑门是三大仙门之一，咱们太初宗才建了多久……人家凭什么跟咱们结盟？可要是结不成，那上次那个黑衣人再来的话，咱们怎么办？”
“那也不用咱们操心。有沈长老和陆护法呢。”
“可是沈长老最近一直在养伤……”
后面的话没有说完，像被什么东西压下去了。
顾云初站在门外。她听出了那两个人的声音——陈小五和钱六六。陈小五的声音还算平稳，钱六六那句“可是”被她听得清清楚楚。
她站了一会儿，没有推门，转身走了。
沈木是在厨房后面那棵老槐树底下找到她的。
“宗主，饭快好了。”
顾云初坐在树底下一块平整的石头上，手里捏着一片树叶在转。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碎金似的洒了一身。她抬起头看见沈木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
“嗯。一会儿就来。”
沈木没走。
他站在那里，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了个歪歪扭扭的结，手不自觉地搓着围裙的边角，搓了两下，又搓了两下。
“宗主。”
“嗯？”
“我有话想说。”
顾云初把树叶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你说。”
沈木沉默了一会儿。阳光透过槐树叶子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站在那里，嘴唇抿得很紧，像是在做什么决定。
“我不想只在厨房里待着。”
“你还在管杂务呢。”
“我说的是除了厨房和杂务之外。”沈木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上次那个人来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他很强，强到我站在你身后除了拿一把菜刀什么都做不了。我知道我修为不够，化神后期在天剑门那边可能连内门弟子都比不上，但我……我不想每次出事的时候都只能站在厨房门口看。”
他顿了一下。
“宗主，我知道我擅长做饭，我也喜欢给大家做饭。但我还想做别的。巡夜、布防、跟陆护法一起巡逻，什么都可以。只要能站在前面，不在后面。”
顾云初看着沈木。
这不是他第一次跟她说想帮忙，但她敏锐地感觉到这次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沈木沉默了一小会儿。
“风长老和楚长老来了之后，天剑门的人也会陆续过来。到时候太初宗会变得不一样。我想……我想成为那个能让人放心托付后背的人。像陆护法那样，像他们那样。”
顾云初看着他。“你压力太大了。”
沈木没有否认。
顾云初从石头上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草屑。“你今晚来找我，我教你一件东西。”
“什么？”
“你过来就知道了。”
沈木看着她，嘴唇微微张了一下，又合上了，最后点了点头。“好。”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宗主，那我先去把饭端出来。”
“去吧。”
欢迎晚宴摆在正殿前的空地上。四张长案拼成一张大桌，桌上摆满了菜。
沈木端着一盆红烧肉放到桌边的时候，手指被碗沿烫得缩了一下。
方不同和几家附庸宗门的修士们也来了，三三两两落座。李清源带着清溪宗的弟子坐在左侧末尾。方不同坐在右侧，正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
顾云初站起来，端着酒碗，目光扫了一圈。七十多人，把这个不大的院子挤得满满当当。这已经比一个多月前多了三倍不止，而且每个人脸上都有一种松快的神色。
“今天这顿饭，有两件事。”
她的声音不大，但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第一件，天剑门那边，已经谈妥了。天剑门掌门柳千城亲口答应——太初宗是天剑门的盟友。从今天起，天剑门的剑，就是太初宗的剑。”
院子里安静了一息，然后嗡的一声炸开了。众人叽叽喳喳的讨论个不停的。
“第二件，”顾云初等那阵嗡嗡声落下去一些，接着说下去，“天剑门派了两位道友来太初宗住一阵子。一位是风清棠道友，合体巅峰。一位是楚辞道友，也是合体巅峰。”
她侧过身，朝坐在左侧客位的风清棠和楚辞示意了一下。
风清棠站起来微微颔首，白裙在暮色里像一片月光。楚辞跟着站起来，没有说话，只是朝众人点了一下头，又在风清棠旁边坐下了。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然后响起了一阵压不住的窃窃私语。
“合体巅峰？两个？”
“天剑门这么够意思？一下就是两个合体巅峰——”
“风清棠……这不是天剑门那个年年端午双剑舞的风师姐吗？！据说是咱们东域十大美人榜榜三呢。”
“是啊，咱们哪来的福分啊？”
“风师姐旁边那个，天剑门楚辞？”
沈木站在厨房门口，围裙上还沾着灶灰，他听见那些压低的议论声，微微侧过脸看向客席的方向。
风清棠正端起酒杯，楚辞在她旁边安静地剥一颗花生。那两个人和院子里的人像是生活在两种不同的世界里。
晚宴继续进行着。
方不同端着一碗酒走到客席前，朝风清棠和楚辞拱了拱手：“两位远道而来，苍梧宗方不同，敬两位一杯。”
风清棠起身回敬，方不同仰头一口干了。旁边的弟子纷纷效仿，很快客席前面就排起了一条不长的队伍。
陈小五端着碗站在队伍末尾，手心的汗把碗沿浸湿了。
终于轮到他的时候，他深吸一口气：“风、风前辈，我是丹堂弟子陈小五。以前没跟您这么又美又飒的人说过…说过话，要是说错了您别介意……”
风清棠笑了一下，端杯抿了一口。“以后天天见，不用这么紧张。”
楚辞坐在旁边一直没有动筷子。
他面前那碟花生已经剥了七八颗，整整齐齐码在碟沿上，一颗都没吃。
他抬起眼看着前面那些排队敬酒的弟子，目光里没什么情绪，但他的目光落在一个方向的时候停了一下。
沈木从厨房端出一碟新炒的青菜放在长案末尾，转身要走。风清棠忽然开口：“沈木执事。”
沈木的脚步停住了，转过身看着她。
“你刚才那盘红烧肉，是用什么调的味？闻着比天剑门做的好很多。”
沈木愣了一下。“就是……酱油、糖、八角、桂皮。可能火候跟你们天剑门的灶房不太一样。”
“有时间能教教我们天剑门的灶房师傅吗？”
“可以。”沈木说完这两个字，耳朵尖慢慢红了一小片，转身走回了厨房。
风清棠看着他的背影，偏过头对楚辞说了一句什么。楚辞没说话，但点了点头，继续剥那碟花生。
晚宴散了之后，顾云初站在院子里，看着弟子们三三两两地散去。
沈木正在收拾碗碟。他把摞好的碗碟搬到推车上，搬了两趟之后，直起腰，擦了一下额头的汗，朝顾云初这边看了一眼。
他没有走过来，但那一眼里带着一个无声的提醒——宗主，你说了今晚要教我一件东西呢。
顾云初微微点头。
沈木把最后一摞碗碟放好，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朝正殿走去。
他推开虚掩的殿门时，顾云初已经站在里面了。长案上的油灯亮着，灯焰在夜风里轻轻晃动了一下，又稳住了。
“门关上。”她说。
沈木把门合拢。
“你过来。”顾云初站在长案后面，手边放着一枚玉简。“你坐下来。把这个贴在额头上，用神识探进去。”
沈木依言坐下，拿起那枚玉简贴在额头上。他闭上眼，神识探入。
玉简里是一团缓缓旋转的气息。灰白色的，像云又不像云，像雾又不像雾，内核有一点极淡的金色光芒在跳动。
沈木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这是什么？”
“混沌灵力的一点气息。”顾云初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不多，就这么一缕。你用自己的灵力去碰它，像打拳一样去感知它。”
沈木照做了。
他的神识凝成一线，缓缓靠近那团灰白色的气息。触到边缘的那一刻，他的灵力像碰到了什么极硬又极柔的东西——硬得像铁壁，柔得像水流，两种截然相反的质感裹在一起，让他的灵力往前推不进、往后退不出。
他咬着牙，硬顶着往里推进了一寸。
那团气息反震了一下，他的神识被弹出来，整个人往后一仰，差点从椅子上翻下去。他撑着桌沿稳住身体，额头上已经冒了一层细汗。
“它排斥我。”他的声音里有一点喘。
顾云初走到长案侧面，低头看着他。
“混沌灵力跟普通灵力不在同一个体系里。就跟你做饭的水跟油。你要用你的灵力去‘包裹’它，然后慢慢地融入。”
沈木抬起手，看着自己掌心里的汗水，有点失望的说。“我连一缕混沌灵力都碰不到，还谈什么帮忙？”
顾云初看着他。“我们每个人都有无穷的潜力与创造力，只是没有找对方法，不要气馁，对自己失望，你自己永远是最强的”
沈木低头沉默了一会儿。
“明天开始，”顾云初说，“每天晚饭后过来一个时辰。我一步步教你，什么时候你能触碰到那团而不弹开，什么时候下一步。”
“好。”
顾云初把玉简推到他面前。“玉简你先带回去，睡前再试一次。不要硬来，感觉到反震就收。”
沈木拿起玉简，攥在手心里。“宗主。”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你没有说‘你先把厨房管好再说’。你听了我的话，尊重了我的意愿。然后给了我这个。”
沈木没有再多说，站起身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脚步声沿着回廊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风里。
顾云初站在正殿里，看着那扇合拢的门，隔了很久才收回目光。
第二天一早，太初宗的演武场上多了一道新风景。
风清棠站在场中央，手里握着那柄秋水剑，面前站着十几个太初宗弟子，从陈小五到周不通，从赵铁生到新来的散修，几乎所有人都在。
“这第一式叫‘月落’，剑尖朝下，手腕松三分，灵力的流向从掌心落到剑身末端。”风清棠示范了第一式，剑尖点地，一道青碧色的剑气贴着地面延展开去，像月光落在水面上铺成一层薄薄的水纹。
陈小五跟在后面做了一遍。剑尖点下去的时候，他的手腕没松够，剑气堪堪在地上划了一道白痕，没有铺开。他挠了挠头，又做了一遍。
“手腕再松三分。”风清棠走过来用剑鞘托了一下他的手腕，“不要怕剑掉。掉了我帮你捡。”
陈小五深吸一口气，第三遍。剑尖点地，手腕松了，这次剑气铺开了一尺多宽，虽然远不如风清棠的那么薄那么亮，但确实铺开了。他猛地抬头看向风清棠。风清棠朝他点了点头。
“第三遍就铺开了，不错。”
陈小五的耳朵尖红了一片，低着的头也比刚才抬高了一些。
楚辞没有去演武场。他正沿着太初宗的山门和院墙走，陆砚跟在他身后，两人偶尔交换一两句关于阵法薄弱点的话。
“西边那一段灵田的围墙太矮。”楚辞站在那段围墙前面看了几息，“上次那个大乘是直接从天上落下来的，但如果来的是地面突袭的人，这道墙挡不住一个化神修士。”
陆砚在他旁边站定。“我打算加一排防御阵旗，但阵旗要嵌进地下才能不被发现。”
“嵌多深？”
“一尺半。”
楚辞蹲下来用手指探了探墙根下的土质。“这片土松，一尺半可能被雨水冲出来。再挖深两寸，用碎石垫底再埋阵旗。”
陆砚微微偏过头看了楚辞一眼。“你以前干过布防？”
“天剑门山门外的防御阵，有一半是我布的。”
两人之间的沉默持续了片刻，然后陆砚率先打破。“要帮忙的人吗？”
“周寒可以。”
楚辞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继续往前走。陆砚跟在他身后，两人的脚步声错落有致，一前一后，没有多余的话。太阳已经升到半空，把整座山都照得暖洋洋的。
那天傍晚，沈木端着晚饭坐在厨房后门的台阶上。他今天没有上灶，是桂香掌的勺。因为明天他要开始练那个玉简里的感知训练，今天要养足精神。
他端着碗发了一会儿呆，余光里瞥见一抹玄青色。楚辞从厨房旁边的回廊经过，抱着剑，步伐不紧不慢，但视线落在了沈木端着的碗上。
沈木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碗，饭已经吃完了，碗底还剩几粒米。
“你还没吃饭？”沈木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楚辞没有说话，但也没有走。
沈木站起来，推开门走进厨房。灶台上还剩半锅粥，他盛了一碗，放了一勺糖，端出来递给楚辞。“晚上会饿的，听说你们天剑门的人都练剑练到很晚，你肯定也没吃。”
楚辞沉默地接过粥碗，低头看着那碗粥看了两息。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粥是温热的，红枣的甜味和米的香气混在一起。
“多谢。”他端着粥碗对沈木微微一笑点了点头，转身朝弟子房的方向走去。
沈木站在台阶上目送他的背影，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的掌心贴着那枚玉简，感受着里面那团灰白色的气息。
今天晚上再去试一次。
他再也不要只是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了。
正殿的门虚掩着，顾云初站在案前的地图边上，把那句话翻来覆去的看了又看。
“趋势不对。”
风无涯写信向来不写废话，能让他特意加一句“趋势不对”的，说明事情已经大到连听风阁都觉得棘手了。
她转过身，往偏殿走。
沈重天的门没关，半敞着，里面透出淡淡的药味。
慕容云岚的丹药还在起作用。沈重天坐在榻上，银白的长发垂在肩侧，比前几天看着精神了一些。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眼。“回来了？”
“嗯。”
“天剑门那边，成了？”
“成了。还带了两个人回来，合体巅峰。”
沈重天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向来不问过程，只关心结果。
但顾云初注意到，他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你脸色不好。”
“路上赶得急。”
“不是赶路的事。”沈重天把玉佩放在膝盖旁边，“你心里有事。说吧。”
顾云初在窗边的凳子上坐下来。窗外的阳光很好，但她只觉得那光刺眼。
“听风阁送消息来了。慕容府前夜遇袭，三个合体巅峰。昭姐姐没事，但东院藏书楼被毁了一座。”
沈重天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三个合体巅峰摸进慕容府，只毁了一座藏书楼？”
“昭姐姐击退了两人，第三人逃脱。”
沈重天低头沉思。“三个合体巅峰。在慕容昭面前看都不够看的。但是这三个人知道挡不住，但他还是来了。来干什么？来踩点的。看慕容府的防御阵怎么布，巡逻的路线怎么走，慕容昭的反应速度有多快。”
接着抬头看向顾云初“太初宗最近也有人在外面转。化神期，远远地看一圈就走。跟慕容府遇袭前后脚的工夫，这不是巧合。”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顾云初从袖中取出那枚玉简，放在桌上。
“风无涯还说了另一件事。最近东域各宗门陆续有弟子失踪，化神到炼虚期，分布零散，单看每一起都不起眼。”
沈重天的目光落在玉简上，他没有去拿。
他说，“这是先拔掉外围的钉子，再动中间的？”
“慕容府也是被他们盯上的目标之一。”
“那个逃脱的三人，已经回去了。”
沉默。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三张桌子的距离，但顾云初觉得那道缝隙里塞满了她暂时还理不清的东西。
她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你好好养伤。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
“看看弟子们。”
她走出偏殿。阳光劈头盖脸地落下来，暖烘烘的。她站在院门口闭了一会儿眼，等那阵刺目的光从眼皮上退下去，才继续往前走。
院子里很安静。
桂香蹲在厨房门口择菜，菜叶被一根一根摘下来放在竹筐里。小石头坐在旁边的门槛上拿着树枝在地上画圈。一切都很寻常。
她走过灵草圃，远远看见慕容云舒蹲在地头，手里捧着一株草药正在看叶脉。
她走过丹房门口，慕容云岚在里面配药，低着头，捣药杵一下一下有节奏地落进钵里，声音清脆。
她走到弟子房那排屋子前面的时候，听见里面有说话的声音。
“你说，宗主这一趟去天剑门，能成吗？”
“肯定能成啊。宗主什么时候做过没把握的事？”
“那可不一定。天剑门是三大仙门之一，咱们太初宗才建了多久……人家凭什么跟咱们结盟？可要是结不成，那上次那个黑衣人再来的话，咱们怎么办？”
“那也不用咱们操心。有沈长老和陆护法呢。”
“可是沈长老最近一直在养伤……”
后面的话没有说完，像被什么东西压下去了。
顾云初站在门外。她听出了那两个人的声音——陈小五和钱六六。陈小五的声音还算平稳，钱六六那句“可是”被她听得清清楚楚。
她站了一会儿，没有推门，转身走了。
沈木是在厨房后面那棵老槐树底下找到她的。
“宗主，饭快好了。”
顾云初坐在树底下一块平整的石头上，手里捏着一片树叶在转。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碎金似的洒了一身。她抬起头看见沈木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
“嗯。一会儿就来。”
沈木没走。
他站在那里，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了个歪歪扭扭的结，手不自觉地搓着围裙的边角，搓了两下，又搓了两下。
“宗主。”
“嗯？”
“我有话想说。”
顾云初把树叶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你说。”
沈木沉默了一会儿。阳光透过槐树叶子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站在那里，嘴唇抿得很紧，像是在做什么决定。
“我不想只在厨房里待着。”
“你还在管杂务呢。”
“我说的是除了厨房和杂务之外。”沈木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上次那个人来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他很强，强到我站在你身后除了拿一把菜刀什么都做不了。我知道我修为不够，化神后期在天剑门那边可能连内门弟子都比不上，但我……我不想每次出事的时候都只能站在厨房门口看。”
他顿了一下。
“宗主，我知道我擅长做饭，我也喜欢给大家做饭。但我还想做别的。巡夜、布防、跟陆护法一起巡逻，什么都可以。只要能站在前面，不在后面。”
顾云初看着沈木。
这不是他第一次跟她说想帮忙，但她敏锐地感觉到这次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沈木沉默了一小会儿。
“风长老和楚长老来了之后，天剑门的人也会陆续过来。到时候太初宗会变得不一样。我想……我想成为那个能让人放心托付后背的人。像陆护法那样，像他们那样。”
顾云初看着他。“你压力太大了。”
沈木没有否认。
顾云初从石头上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草屑。“你今晚来找我，我教你一件东西。”
“什么？”
“你过来就知道了。”
沈木看着她，嘴唇微微张了一下，又合上了，最后点了点头。“好。”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宗主，那我先去把饭端出来。”
“去吧。”
欢迎晚宴摆在正殿前的空地上。四张长案拼成一张大桌，桌上摆满了菜。
沈木端着一盆红烧肉放到桌边的时候，手指被碗沿烫得缩了一下。
方不同和几家附庸宗门的修士们也来了，三三两两落座。李清源带着清溪宗的弟子坐在左侧末尾。方不同坐在右侧，正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
顾云初站起来，端着酒碗，目光扫了一圈。七十多人，把这个不大的院子挤得满满当当。这已经比一个多月前多了三倍不止，而且每个人脸上都有一种松快的神色。
“今天这顿饭，有两件事。”
她的声音不大，但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第一件，天剑门那边，已经谈妥了。天剑门掌门柳千城亲口答应——太初宗是天剑门的盟友。从今天起，天剑门的剑，就是太初宗的剑。”
院子里安静了一息，然后嗡的一声炸开了。众人叽叽喳喳的讨论个不停的。
“第二件，”顾云初等那阵嗡嗡声落下去一些，接着说下去，“天剑门派了两位道友来太初宗住一阵子。一位是风清棠道友，合体巅峰。一位是楚辞道友，也是合体巅峰。”
她侧过身，朝坐在左侧客位的风清棠和楚辞示意了一下。
风清棠站起来微微颔首，白裙在暮色里像一片月光。楚辞跟着站起来，没有说话，只是朝众人点了一下头，又在风清棠旁边坐下了。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然后响起了一阵压不住的窃窃私语。
“合体巅峰？两个？”
“天剑门这么够意思？一下就是两个合体巅峰——”
“风清棠……这不是天剑门那个年年端午双剑舞的风师姐吗？！据说是咱们东域十大美人榜榜三呢。”
“是啊，咱们哪来的福分啊？”
“风师姐旁边那个，天剑门楚辞？”
沈木站在厨房门口，围裙上还沾着灶灰，他听见那些压低的议论声，微微侧过脸看向客席的方向。
风清棠正端起酒杯，楚辞在她旁边安静地剥一颗花生。那两个人和院子里的人像是生活在两种不同的世界里。
晚宴继续进行着。
方不同端着一碗酒走到客席前，朝风清棠和楚辞拱了拱手：“两位远道而来，苍梧宗方不同，敬两位一杯。”
风清棠起身回敬，方不同仰头一口干了。旁边的弟子纷纷效仿，很快客席前面就排起了一条不长的队伍。
陈小五端着碗站在队伍末尾，手心的汗把碗沿浸湿了。
终于轮到他的时候，他深吸一口气：“风、风前辈，我是丹堂弟子陈小五。以前没跟您这么又美又飒的人说过…说过话，要是说错了您别介意……”
风清棠笑了一下，端杯抿了一口。“以后天天见，不用这么紧张。”
楚辞坐在旁边一直没有动筷子。
他面前那碟花生已经剥了七八颗，整整齐齐码在碟沿上，一颗都没吃。
他抬起眼看着前面那些排队敬酒的弟子，目光里没什么情绪，但他的目光落在一个方向的时候停了一下。
沈木从厨房端出一碟新炒的青菜放在长案末尾，转身要走。风清棠忽然开口：“沈木执事。”
沈木的脚步停住了，转过身看着她。
“你刚才那盘红烧肉，是用什么调的味？闻着比天剑门做的好很多。”
沈木愣了一下。“就是……酱油、糖、八角、桂皮。可能火候跟你们天剑门的灶房不太一样。”
“有时间能教教我们天剑门的灶房师傅吗？”
“可以。”沈木说完这两个字，耳朵尖慢慢红了一小片，转身走回了厨房。
风清棠看着他的背影，偏过头对楚辞说了一句什么。楚辞没说话，但点了点头，继续剥那碟花生。
晚宴散了之后，顾云初站在院子里，看着弟子们三三两两地散去。
沈木正在收拾碗碟。他把摞好的碗碟搬到推车上，搬了两趟之后，直起腰，擦了一下额头的汗，朝顾云初这边看了一眼。
他没有走过来，但那一眼里带着一个无声的提醒——宗主，你说了今晚要教我一件东西呢。
顾云初微微点头。
沈木把最后一摞碗碟放好，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朝正殿走去。
他推开虚掩的殿门时，顾云初已经站在里面了。长案上的油灯亮着，灯焰在夜风里轻轻晃动了一下，又稳住了。
“门关上。”她说。
沈木把门合拢。
“你过来。”顾云初站在长案后面，手边放着一枚玉简。“你坐下来。把这个贴在额头上，用神识探进去。”
沈木依言坐下，拿起那枚玉简贴在额头上。他闭上眼，神识探入。
玉简里是一团缓缓旋转的气息。灰白色的，像云又不像云，像雾又不像雾，内核有一点极淡的金色光芒在跳动。
沈木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这是什么？”
“混沌灵力的一点气息。”顾云初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不多，就这么一缕。你用自己的灵力去碰它，像打拳一样去感知它。”
沈木照做了。
他的神识凝成一线，缓缓靠近那团灰白色的气息。触到边缘的那一刻，他的灵力像碰到了什么极硬又极柔的东西——硬得像铁壁，柔得像水流，两种截然相反的质感裹在一起，让他的灵力往前推不进、往后退不出。
他咬着牙，硬顶着往里推进了一寸。
那团气息反震了一下，他的神识被弹出来，整个人往后一仰，差点从椅子上翻下去。他撑着桌沿稳住身体，额头上已经冒了一层细汗。
“它排斥我。”他的声音里有一点喘。
顾云初走到长案侧面，低头看着他。
“混沌灵力跟普通灵力不在同一个体系里。就跟你做饭的水跟油。你要用你的灵力去‘包裹’它，然后慢慢地融入。”
沈木抬起手，看着自己掌心里的汗水，有点失望的说。“我连一缕混沌灵力都碰不到，还谈什么帮忙？”
顾云初看着他。“我们每个人都有无穷的潜力与创造力，只是没有找对方法，不要气馁，对自己失望，你自己永远是最强的”
沈木低头沉默了一会儿。
“明天开始，”顾云初说，“每天晚饭后过来一个时辰。我一步步教你，什么时候你能触碰到那团而不弹开，什么时候下一步。”
“好。”
顾云初把玉简推到他面前。“玉简你先带回去，睡前再试一次。不要硬来，感觉到反震就收。”
沈木拿起玉简，攥在手心里。“宗主。”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你没有说‘你先把厨房管好再说’。你听了我的话，尊重了我的意愿。然后给了我这个。”
沈木没有再多说，站起身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脚步声沿着回廊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风里。
顾云初站在正殿里，看着那扇合拢的门，隔了很久才收回目光。
第二天一早，太初宗的演武场上多了一道新风景。
风清棠站在场中央，手里握着那柄秋水剑，面前站着十几个太初宗弟子，从陈小五到周不通，从赵铁生到新来的散修，几乎所有人都在。
“这第一式叫‘月落’，剑尖朝下，手腕松三分，灵力的流向从掌心落到剑身末端。”风清棠示范了第一式，剑尖点地，一道青碧色的剑气贴着地面延展开去，像月光落在水面上铺成一层薄薄的水纹。
陈小五跟在后面做了一遍。剑尖点下去的时候，他的手腕没松够，剑气堪堪在地上划了一道白痕，没有铺开。他挠了挠头，又做了一遍。
“手腕再松三分。”风清棠走过来用剑鞘托了一下他的手腕，“不要怕剑掉。掉了我帮你捡。”
陈小五深吸一口气，第三遍。剑尖点地，手腕松了，这次剑气铺开了一尺多宽，虽然远不如风清棠的那么薄那么亮，但确实铺开了。他猛地抬头看向风清棠。风清棠朝他点了点头。
“第三遍就铺开了，不错。”
陈小五的耳朵尖红了一片，低着的头也比刚才抬高了一些。
楚辞没有去演武场。他正沿着太初宗的山门和院墙走，陆砚跟在他身后，两人偶尔交换一两句关于阵法薄弱点的话。
“西边那一段灵田的围墙太矮。”楚辞站在那段围墙前面看了几息，“上次那个大乘是直接从天上落下来的，但如果来的是地面突袭的人，这道墙挡不住一个化神修士。”
陆砚在他旁边站定。“我打算加一排防御阵旗，但阵旗要嵌进地下才能不被发现。”
“嵌多深？”
“一尺半。”
楚辞蹲下来用手指探了探墙根下的土质。“这片土松，一尺半可能被雨水冲出来。再挖深两寸，用碎石垫底再埋阵旗。”
陆砚微微偏过头看了楚辞一眼。“你以前干过布防？”
“天剑门山门外的防御阵，有一半是我布的。”
两人之间的沉默持续了片刻，然后陆砚率先打破。“要帮忙的人吗？”
“周寒可以。”
楚辞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继续往前走。陆砚跟在他身后，两人的脚步声错落有致，一前一后，没有多余的话。太阳已经升到半空，把整座山都照得暖洋洋的。
那天傍晚，沈木端着晚饭坐在厨房后门的台阶上。他今天没有上灶，是桂香掌的勺。因为明天他要开始练那个玉简里的感知训练，今天要养足精神。
他端着碗发了一会儿呆，余光里瞥见一抹玄青色。楚辞从厨房旁边的回廊经过，抱着剑，步伐不紧不慢，但视线落在了沈木端着的碗上。
沈木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碗，饭已经吃完了，碗底还剩几粒米。
“你还没吃饭？”沈木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楚辞没有说话，但也没有走。
沈木站起来，推开门走进厨房。灶台上还剩半锅粥，他盛了一碗，放了一勺糖，端出来递给楚辞。“晚上会饿的，听说你们天剑门的人都练剑练到很晚，你肯定也没吃。”
楚辞沉默地接过粥碗，低头看着那碗粥看了两息。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粥是温热的，红枣的甜味和米的香气混在一起。
“多谢。”他端着粥碗对沈木微微一笑点了点头，转身朝弟子房的方向走去。
沈木站在台阶上目送他的背影，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的掌心贴着那枚玉简，感受着里面那团灰白色的气息。
今天晚上再去试一次。
他再也不要只是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