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1章 你给我钱，我给你幻心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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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重天沉默了很久。
顾云初也没有催。她靠在长案边，等着。她知道沈重天会答应。不是因为她说得对，是因为他是沈重天。
“剩下的东西，我可以给你。”沈重天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但有两件不在此列。”
“哪两件？”
沈重天没有回答。他从怀里取出那枚玉佩——灰扑扑的，裂痕还在，但已经不再加深了。他低头看着它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收回怀里。
“一件是这个。这是秀英留给沈木的，我替他收着。”
顾云初点头。“第二件呢？”
沈重天转身走了出去。过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他回来了，手里多了一只更小的盒子——黑檀木的，上面没有任何纹饰，但顾云初的神识刚探过去就被弹了回来。
“这是什么？”
“重家先祖留下的一卷功法。不能外传，只能重家血脉修炼。”
他把盒子放在长案上，没有打开，“这个我也要留着。等沈木的太初衍化诀小成之后，由他自己决定要不要学。”
“行。那其他的呢？”
沈重天从袖中取出一枚储物戒放在桌上，“都在这儿了。能用的你拿去用，用不上的你换成灵石。”
顾云初接过来，神识探入。她的呼吸顿了一下，然后慢慢平稳下来。
储物戒里的东西比她预想的还要丰厚——灵石堆了满满几大箱，至少上百万！！！
还有几件品相极好的法器，几株年份久远的灵草，一卷阵法图谱，以及一些杂七杂八的零碎。
其中还有一颗拳头大小的青色石头，表面光滑，像是被打磨了很久。
她隐约感觉到石头上有灵力在缓慢流转，但一时半会看不出用途。她没有深究，抬头看向沈重天，
“沈长老，太初宗欠你一个大人情。”
“不是欠我。”沈重天转身往门口走，“是欠沈木的。你好好经营宗门，别让他跟着你吃苦就行。”
他走到门口，被顾云初叫住了，“沈长老，我有一样东西，可以借你一阵子。”
沈重天回头。“什么？”
顾云初从小世界里取出那枚幻心镜。镜面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柔光。
“你道心受损的事，我一直记着。绝情道转有情道，缺的是经历——是那些让你重新相信‘有情’并且愿意去做有情人的经历。而这面镜子恰好可以做到这些。你先拿这个进去历练一番，对你的道心修复也有好处。”
沈重天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幻心镜……我听沈木说过，你们就是用它把我从心魔中救了出来。它……能让我回到从前？”
“不能回到真正的那时候。但可以创造一个足够真实的幻境，让你重新经历一遍那些你放不下的时光。并且你可以在里面停留很久，像做梦一样。等你觉得差不多了，自然就能出来。”
沈重天看着那面镜子，没有伸手接。“我进去之后，万一出不来呢？”
“不会的。你是大乘修士，你的神识足够强大。幻心镜因为我的修为的原因困不住你太久的，估计你想进就能进，想出就能出。主要是给你一个修复道心的机会。”
沈重天沉默了很久，然后伸出手，轻轻触碰了一下那面银白色的镜面。
镜面上的水波荡开一圈涟漪，他的指尖没入镜面。“我在里面，能见到秀英吗？”
“她……不是真的秀英。只是基于你的记忆生成的样子。但她的神态、语气、习惯——都是你记忆中她的模样。”
“够了。”沈重天的声音很轻，“能再见她一面就够了。”
他转过身，背对着顾云初。“顾宗主，这段时间宗门的事，恐怕得你多费心了。”
“你放心闭关修炼，宗门我会照看好。”
沈重天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正殿。
月光铺满院子，他把那枚灰扑扑的玉佩放在心口的位置，银白色的光芒从镜面涌出来，他的身形在光芒中渐渐模糊。
光芒散去，院子里空无一人。
沈木端着粥碗从厨房里出来时，正殿门口已经没有人了。他在院子里站了一小会儿，月色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端着粥碗走进正殿，顾云初还坐在那里。“人呢？”
“进幻心镜了。说要过一阵子才出来。”
沈木沉默了片刻，把粥碗放在长案上，“给他的粥……那我放这儿了。等他出来再喝也行。”
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宗主，我爹为啥进幻心境啊？”
“我是想让他修补道心，但是估计他是想去见你娘了……”
“嗯。”
沈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出去。他的脚步声沿着回廊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里。
幻心镜。
沈重天睁开眼睛的时候，阳光正晒在他的脸上。
暖的，带着稻花的香气。他坐起来，发现自己正躺在一条田埂上，身下是柔软的草地，远处是连绵的水田，稻子已经抽穗了，绿油油的一片，风一吹就沙沙地响。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是一双年轻男人的手。
他站起来，看见远处有一个村子。白墙黑瓦，错落有致地散在一片缓坡上。村口有一棵大槐树，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大伞，遮出一大片阴凉。
然后他看见她了。
一个穿着鹅黄色衣裙的姑娘，从村子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竹篮，辫子在身后一晃一晃的，发带在风里飘着，阳光落在她侧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柔柔的、暖暖的。
她在村口的溪边蹲下来，把竹篮放进水里，开始淘洗里面的草药。
沈重天的腿不听使唤了。他朝着她走过去，一步一步，脚下的土路软软的，他走得很慢，怕走快了眼前的一切就会碎掉。
他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她还在淘草药，没有回头。“你是村子里的人吗？怎么以前没见过你？”
沈重天张了张嘴，声音哑得不像话。“……路过。”
“路过啊？”
她侧过头来看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
“那你运气不好，路过到我们这么穷的村子了。你要是往东走三十里，有一个镇子，那里有酒肆，有客栈，还有好吃的，不比我们这里强？”
沈重天没有说话。他看着她的侧脸，看着那缕被风吹起来的碎发。
“我在这里歇歇脚也行。”
“随你。”她低下头继续洗草药，“不过别挡着我的太阳。”
沈重天往旁边挪了一步，让阳光落回她身上。她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
沈重天蹲在溪边，看着她把草药一棵一棵地洗干净，放进竹篮里。水从她的指缝间流过，清凌凌的，映着天上白云的影子。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沈秀英。”
沈重天的眼眶一热，把那两个字在心里反复默念了两遍，“我叫……沈重天。”
“沈重天？”她抬起头看他，“你这名字挺好的啊，还跟我同姓嘞。谁给你取的？”
“……我自己？”
“那你挺会取名字的。不像我爹，给我取名叫秀英，烂大街了，走三步就能撞见一个同名同姓的。”
沈重天笑了一下。“很好听。”
“你就哄我吧。我这名字跟你站一起，气场上就差了一大截。”她拍了拍手上的水，拎起竹篮站起来，“行了，我要回家了。你歇够了也赶紧走吧。天黑之前要是不走，村口那条路上有野狗。”
她转身走了。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的，发带在风里飘着。
沈重天站在那里，看着她走远。竹篮里滴下来的水珠在土路上留下一串浅浅的水痕，在日头底下很快蒸发了。
他没有走。
第二天他还在村口的溪边坐着。
第三天也在。
第四天，沈秀英端着盆子出来洗衣裳的时候看见他了。她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石头上，把盆子往水里一搁，直接看着他。
“你怎么还在？你蹲在这儿好几天了。你是想偷东西还是怎么了？”
“我没偷东西。”
“那你盯着我家门口干什么？”
沈重天看着她。“你这里有座山，山不错。我想在那里建个屋子住下来。”
沈秀英张了张嘴，“你一个过路的，就想在我们这山上建屋子住下来？你登记了没？你问过村长了没？你有没有户口呀你？”
“你帮我问。”
“我凭什么帮你问？”
沈重天看着她，笑了一下。“因为我给村子里的人劈柴，不收钱。”
沈秀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个人，还蛮好的嘞。”
沈重天看着她笑了，也笑了。阳光从大槐树的叶子缝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接下来的日子，沈重天真的在村子里住了下来。白天帮人劈柴、修屋顶、挑水，什么活都干，什么钱都不要。晚上就住在村口大槐树底下搭的一个草棚里。
沈秀英每天从家门口经过，都会往草棚那边看一眼。
有时候他会坐在草棚前面劈柴，有时候在修锄头，有时候就坐在那里看着远处的山发呆。
有一天傍晚，沈秀英端着一碗饭走到草棚前面。“吃吧。别饿死了。”
沈重天接过饭碗，碗是粗陶的，饭是糙米饭，上面盖着一块咸菜和一小块腊肉。他没动筷子，抬头看着她。
“你吃了吗？”
“我吃过了。”她在他旁边的木桩上坐下来，“你修屋顶的手艺挺好的。张婶今天在村口夸你了，说你比她男人修得还结实。”
“张婶的男人呢？”
“走了。去镇上做工了，一年回来一次。”
“你呢？”
沈秀英笑了一下。“我？我爹娘都走了。我现在一个人过。种点草药，采点山货，混日子呗。”
沈重天沉默了一会儿。“你一个人过，不觉得寂寞吗？”
沈秀英低着头，扯了一根草茎在手里绕来绕去。
“你这个人真的很不会说话。哪有人第一次见面就问别人寂不寂寞的？你在这村里住了好几天了，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你为什么不早点来跟我说话？”
“怕你烦我。”
“你天天在村口晃来晃去的时候怎么不怕我烦你？”
“那是想让你看见我。”
沈秀英不扯草茎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看了好几息。夕阳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得红扑扑的，然后她忽然笑了。
“你这个人，看着挺老实的，其实花花肠子可多得很。”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行了，饭你吃完了明天给我洗碗。别的不要你操心，你只管住你的。”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喂，你说想在山脚下建屋子的事，我帮你问过村长了。村长说只要不占村里的地，随便你建。你自己看着办吧。”
她走了，辫子在身后一晃一晃的，发带飘在晚风里。
沈重天坐在草棚前面，低头看着手里的粗陶碗。咸菜和腊肉还在饭上面，他夹起来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又开始大口大口地扒饭吃。
沈重天在山脚下建屋子的时候，沈秀英每天都会来。
有时候她端着一碗水来，有时候端着一碟咸菜来，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在旁边的石头上坐着看他干活。
“你墙砌歪了。”
“哪里？”
“左边那截，往外偏了半寸。”她站起来走过去，用脚踢了踢墙角，“你这里没拉线吧？”
沈重天蹲下来，眯着眼看了看。“……确实歪了。”
“你这人，干活看着挺利索的，怎么连拉线都不会？”她蹲下来捡了一根树枝，在地上划了一条线，“照着这个砌。下次再歪我不来了。”
他蹲下来把那段歪了的墙拆掉，一块一块重新砌好。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落在地上，落在沈秀英的脚边。
她坐在石头上，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行了天快黑了，我回去了。”
“明天还来吗？”
沈秀英已经走出去了好几步，听到这句话，脚步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声音里带着笑意：“明天看心情吧。你要是把墙砌直了，我可能就来了。”
沈重天的嘴角弯了起来。天黑了，夜风带着泥土和稻草的气息，远处有狗在叫。他坐在刚刚砌好的矮墙旁边，伸手摸了摸那些青砖，是冷的，粗糙的，但摸上去却让他觉得很安心。
月光落在远处的村子上，白墙黑瓦的轮廓在夜色里柔柔地铺展开来。他看着那个方向，看着沈秀英家的屋顶，看了很久。
她明天会来的。
她说了，墙砌直了就来。他明天一定把墙砌得巨直。
沈重天沉默了很久。
顾云初也没有催。她靠在长案边，等着。她知道沈重天会答应。不是因为她说得对，是因为他是沈重天。
“剩下的东西，我可以给你。”沈重天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但有两件不在此列。”
“哪两件？”
沈重天没有回答。他从怀里取出那枚玉佩——灰扑扑的，裂痕还在，但已经不再加深了。他低头看着它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收回怀里。
“一件是这个。这是秀英留给沈木的，我替他收着。”
顾云初点头。“第二件呢？”
沈重天转身走了出去。过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他回来了，手里多了一只更小的盒子——黑檀木的，上面没有任何纹饰，但顾云初的神识刚探过去就被弹了回来。
“这是什么？”
“重家先祖留下的一卷功法。不能外传，只能重家血脉修炼。”
他把盒子放在长案上，没有打开，“这个我也要留着。等沈木的太初衍化诀小成之后，由他自己决定要不要学。”
“行。那其他的呢？”
沈重天从袖中取出一枚储物戒放在桌上，“都在这儿了。能用的你拿去用，用不上的你换成灵石。”
顾云初接过来，神识探入。她的呼吸顿了一下，然后慢慢平稳下来。
储物戒里的东西比她预想的还要丰厚——灵石堆了满满几大箱，至少上百万！！！
还有几件品相极好的法器，几株年份久远的灵草，一卷阵法图谱，以及一些杂七杂八的零碎。
其中还有一颗拳头大小的青色石头，表面光滑，像是被打磨了很久。
她隐约感觉到石头上有灵力在缓慢流转，但一时半会看不出用途。她没有深究，抬头看向沈重天，
“沈长老，太初宗欠你一个大人情。”
“不是欠我。”沈重天转身往门口走，“是欠沈木的。你好好经营宗门，别让他跟着你吃苦就行。”
他走到门口，被顾云初叫住了，“沈长老，我有一样东西，可以借你一阵子。”
沈重天回头。“什么？”
顾云初从小世界里取出那枚幻心镜。镜面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柔光。
“你道心受损的事，我一直记着。绝情道转有情道，缺的是经历——是那些让你重新相信‘有情’并且愿意去做有情人的经历。而这面镜子恰好可以做到这些。你先拿这个进去历练一番，对你的道心修复也有好处。”
沈重天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幻心镜……我听沈木说过，你们就是用它把我从心魔中救了出来。它……能让我回到从前？”
“不能回到真正的那时候。但可以创造一个足够真实的幻境，让你重新经历一遍那些你放不下的时光。并且你可以在里面停留很久，像做梦一样。等你觉得差不多了，自然就能出来。”
沈重天看着那面镜子，没有伸手接。“我进去之后，万一出不来呢？”
“不会的。你是大乘修士，你的神识足够强大。幻心镜因为我的修为的原因困不住你太久的，估计你想进就能进，想出就能出。主要是给你一个修复道心的机会。”
沈重天沉默了很久，然后伸出手，轻轻触碰了一下那面银白色的镜面。
镜面上的水波荡开一圈涟漪，他的指尖没入镜面。“我在里面，能见到秀英吗？”
“她……不是真的秀英。只是基于你的记忆生成的样子。但她的神态、语气、习惯——都是你记忆中她的模样。”
“够了。”沈重天的声音很轻，“能再见她一面就够了。”
他转过身，背对着顾云初。“顾宗主，这段时间宗门的事，恐怕得你多费心了。”
“你放心闭关修炼，宗门我会照看好。”
沈重天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正殿。
月光铺满院子，他把那枚灰扑扑的玉佩放在心口的位置，银白色的光芒从镜面涌出来，他的身形在光芒中渐渐模糊。
光芒散去，院子里空无一人。
沈木端着粥碗从厨房里出来时，正殿门口已经没有人了。他在院子里站了一小会儿，月色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端着粥碗走进正殿，顾云初还坐在那里。“人呢？”
“进幻心镜了。说要过一阵子才出来。”
沈木沉默了片刻，把粥碗放在长案上，“给他的粥……那我放这儿了。等他出来再喝也行。”
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宗主，我爹为啥进幻心境啊？”
“我是想让他修补道心，但是估计他是想去见你娘了……”
“嗯。”
沈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出去。他的脚步声沿着回廊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里。
幻心镜。
沈重天睁开眼睛的时候，阳光正晒在他的脸上。
暖的，带着稻花的香气。他坐起来，发现自己正躺在一条田埂上，身下是柔软的草地，远处是连绵的水田，稻子已经抽穗了，绿油油的一片，风一吹就沙沙地响。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是一双年轻男人的手。
他站起来，看见远处有一个村子。白墙黑瓦，错落有致地散在一片缓坡上。村口有一棵大槐树，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大伞，遮出一大片阴凉。
然后他看见她了。
一个穿着鹅黄色衣裙的姑娘，从村子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竹篮，辫子在身后一晃一晃的，发带在风里飘着，阳光落在她侧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柔柔的、暖暖的。
她在村口的溪边蹲下来，把竹篮放进水里，开始淘洗里面的草药。
沈重天的腿不听使唤了。他朝着她走过去，一步一步，脚下的土路软软的，他走得很慢，怕走快了眼前的一切就会碎掉。
他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她还在淘草药，没有回头。“你是村子里的人吗？怎么以前没见过你？”
沈重天张了张嘴，声音哑得不像话。“……路过。”
“路过啊？”
她侧过头来看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
“那你运气不好，路过到我们这么穷的村子了。你要是往东走三十里，有一个镇子，那里有酒肆，有客栈，还有好吃的，不比我们这里强？”
沈重天没有说话。他看着她的侧脸，看着那缕被风吹起来的碎发。
“我在这里歇歇脚也行。”
“随你。”她低下头继续洗草药，“不过别挡着我的太阳。”
沈重天往旁边挪了一步，让阳光落回她身上。她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
沈重天蹲在溪边，看着她把草药一棵一棵地洗干净，放进竹篮里。水从她的指缝间流过，清凌凌的，映着天上白云的影子。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沈秀英。”
沈重天的眼眶一热，把那两个字在心里反复默念了两遍，“我叫……沈重天。”
“沈重天？”她抬起头看他，“你这名字挺好的啊，还跟我同姓嘞。谁给你取的？”
“……我自己？”
“那你挺会取名字的。不像我爹，给我取名叫秀英，烂大街了，走三步就能撞见一个同名同姓的。”
沈重天笑了一下。“很好听。”
“你就哄我吧。我这名字跟你站一起，气场上就差了一大截。”她拍了拍手上的水，拎起竹篮站起来，“行了，我要回家了。你歇够了也赶紧走吧。天黑之前要是不走，村口那条路上有野狗。”
她转身走了。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的，发带在风里飘着。
沈重天站在那里，看着她走远。竹篮里滴下来的水珠在土路上留下一串浅浅的水痕，在日头底下很快蒸发了。
他没有走。
第二天他还在村口的溪边坐着。
第三天也在。
第四天，沈秀英端着盆子出来洗衣裳的时候看见他了。她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石头上，把盆子往水里一搁，直接看着他。
“你怎么还在？你蹲在这儿好几天了。你是想偷东西还是怎么了？”
“我没偷东西。”
“那你盯着我家门口干什么？”
沈重天看着她。“你这里有座山，山不错。我想在那里建个屋子住下来。”
沈秀英张了张嘴，“你一个过路的，就想在我们这山上建屋子住下来？你登记了没？你问过村长了没？你有没有户口呀你？”
“你帮我问。”
“我凭什么帮你问？”
沈重天看着她，笑了一下。“因为我给村子里的人劈柴，不收钱。”
沈秀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个人，还蛮好的嘞。”
沈重天看着她笑了，也笑了。阳光从大槐树的叶子缝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接下来的日子，沈重天真的在村子里住了下来。白天帮人劈柴、修屋顶、挑水，什么活都干，什么钱都不要。晚上就住在村口大槐树底下搭的一个草棚里。
沈秀英每天从家门口经过，都会往草棚那边看一眼。
有时候他会坐在草棚前面劈柴，有时候在修锄头，有时候就坐在那里看着远处的山发呆。
有一天傍晚，沈秀英端着一碗饭走到草棚前面。“吃吧。别饿死了。”
沈重天接过饭碗，碗是粗陶的，饭是糙米饭，上面盖着一块咸菜和一小块腊肉。他没动筷子，抬头看着她。
“你吃了吗？”
“我吃过了。”她在他旁边的木桩上坐下来，“你修屋顶的手艺挺好的。张婶今天在村口夸你了，说你比她男人修得还结实。”
“张婶的男人呢？”
“走了。去镇上做工了，一年回来一次。”
“你呢？”
沈秀英笑了一下。“我？我爹娘都走了。我现在一个人过。种点草药，采点山货，混日子呗。”
沈重天沉默了一会儿。“你一个人过，不觉得寂寞吗？”
沈秀英低着头，扯了一根草茎在手里绕来绕去。
“你这个人真的很不会说话。哪有人第一次见面就问别人寂不寂寞的？你在这村里住了好几天了，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你为什么不早点来跟我说话？”
“怕你烦我。”
“你天天在村口晃来晃去的时候怎么不怕我烦你？”
“那是想让你看见我。”
沈秀英不扯草茎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看了好几息。夕阳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得红扑扑的，然后她忽然笑了。
“你这个人，看着挺老实的，其实花花肠子可多得很。”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行了，饭你吃完了明天给我洗碗。别的不要你操心，你只管住你的。”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喂，你说想在山脚下建屋子的事，我帮你问过村长了。村长说只要不占村里的地，随便你建。你自己看着办吧。”
她走了，辫子在身后一晃一晃的，发带飘在晚风里。
沈重天坐在草棚前面，低头看着手里的粗陶碗。咸菜和腊肉还在饭上面，他夹起来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又开始大口大口地扒饭吃。
沈重天在山脚下建屋子的时候，沈秀英每天都会来。
有时候她端着一碗水来，有时候端着一碟咸菜来，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在旁边的石头上坐着看他干活。
“你墙砌歪了。”
“哪里？”
“左边那截，往外偏了半寸。”她站起来走过去，用脚踢了踢墙角，“你这里没拉线吧？”
沈重天蹲下来，眯着眼看了看。“……确实歪了。”
“你这人，干活看着挺利索的，怎么连拉线都不会？”她蹲下来捡了一根树枝，在地上划了一条线，“照着这个砌。下次再歪我不来了。”
他蹲下来把那段歪了的墙拆掉，一块一块重新砌好。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落在地上，落在沈秀英的脚边。
她坐在石头上，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行了天快黑了，我回去了。”
“明天还来吗？”
沈秀英已经走出去了好几步，听到这句话，脚步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声音里带着笑意：“明天看心情吧。你要是把墙砌直了，我可能就来了。”
沈重天的嘴角弯了起来。天黑了，夜风带着泥土和稻草的气息，远处有狗在叫。他坐在刚刚砌好的矮墙旁边，伸手摸了摸那些青砖，是冷的，粗糙的，但摸上去却让他觉得很安心。
月光落在远处的村子上，白墙黑瓦的轮廓在夜色里柔柔地铺展开来。他看着那个方向，看着沈秀英家的屋顶，看了很久。
她明天会来的。
她说了，墙砌直了就来。他明天一定把墙砌得巨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