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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土司衙门坐北朝南,藏传佛寺和全真道观拱卫两翼,山水亭台、奇花异草汇于其中,恢弘壮观与细腻温婉兼具,一派宁静祥和景象。

    紫云楼上,张守真背着手,握卷“重阳真人金关玉锁诀”站在窗口,望着众人陪同那个一袭蓝袍的家伙,穿门过院,进了鲁家祖先堂。

    她闭上那双幽怨的眼睛,旋即又睁开,视线飘向蔚蓝高天,仿佛又看见了他。

    思绪成河,流淌着和他相处时,说的每句话,做的每件事。

    最初她以为结局可以预料,但是后来没有什么发生,也没有发生什么。

    那段过往在从前便已画上句点,可她再也做不到心似白云常自在,意如流水任东西了。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自从那日一别,她数着时间,时间又回来数她,今日再见,如病眼见空花,见非是见,见犹离见,见不能及。

    她吁口长气,把经书放回书橱原位,转身举手抱子午诀,对那个坐在案前画符的老道说:

    “大青山玄妙观入夏能完工,前辈若是云游,不妨去坐坐,晚辈告辞。”

    “八堡川已成是非之地,我也得挪窝,听闻随军郎中精通输血之术,正好去见识一下。”

    那老道提笔搁在鹿鹤同春笔架上,说道:

    “大青山我会去,你就放心吧,敦煌那边地贫民寡,要雇个向导,多带些干粮。”

    张守真称谢辞别,转身下楼而去。

    鲁家祖先堂内,正墙高挂列祖列宗画像,条案上供着圣旨、敕谕等物。

    张昊接过三柱香插进铜炉里,他是驸马,代表皇家,上香仪式相当繁琐,一套流程做下来,已是日暮,洗面净手后,跟着丫环去燕喜堂。

    鲁安奉上香茗退下,厅上只剩下宾主二人。

    张昊来鲁家的用意很简单,说服鲁土阀。

    直入正题撕破脸不行,得拐弯抹角,来大明这么些年,含蓄之道他学了不少,端茶盏轻嗅闻香,赞声好茶,品茗微微颔首,搁盏说道:

    “西北将门,首推鲁氏,鲁家世代守边,为国家出生入死,功在社稷,我这一路过来,所见村寨井然有序,农不废业,百姓安居,庄浪一隅咸赖鲁家保障,老将军劳苦功高。”

    老态龙钟的鲁东放下茶盏,拱手遥祝天子万万年。

    “皇恩浩荡,才有八堡川今日,吾族自始祖率众归附,子孙荣显,至今世禄不絶,皆赖圣天子爱护,始祖脱欢公是先元安定王,至正年间谢政,躬耕陇上,闻听我太祖高皇帝龙飞淮甸,叹曰:中国有主矣,遂仗剑内附······”

    这老头说起祖宗的光辉伟业,腰也不弯了,气也不喘了,滔滔不绝。

    张昊侧身倾听,不时颔首。

    他的内心毫无波动,甚至还想笑,因为这老头和绝大多数人一样,爱傍“名人”做祖先。

    庄浪卫土官有文武两类,文职隶甘凉道,武职隶西宁道,架阁库的档案他看过,鲁家始祖与安定王“脱欢”同名,其实蒙古的脱欢、帖木儿等名字,就像子轩、狗蛋一样烂大街。

    安定王脱欢是忽必烈孙子,洪武四年就死了,率众归附者,不是鲁家始祖脱欢,而是二世祖弓卜,授管军百户之职,鲁家后来发达了,为了抬高家族地位,故意攀附安定王脱欢。

    所谓郑和下西洋,实质是与陆路大军联动的北伐西征,永乐帝五征三犁欧洲,麾下头号炮灰便是归附鞑子和女真,弓卜随军战死,三世祖子承父业,永乐帝赐姓为鲁,从此发迹。

    鲁老头连篇累牍表白祖宗功劳,张昊觉得对方是心虚害怕,等老头说累歇气,这才开言:

    “我来八堡川,一是探望老将军,二是为了军镇改行省之事。”

    鲁东抱手道:

    “上月底王巡抚路过庄浪,特意过来一趟,与老朽言说此事,鲁家世受皇恩,朝廷但有所命,老朽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张昊颔首,庄浪卫在甘肃中部,西接青海,北通宁夏、河套,是丝绸之路门户,亚欧大陆要冲,而且官道驿站都是沿边墙修建,王正声返回甘肃,自然会途经此地。

    “改镇为省,政令已陈,不欺军民,人心喜怒叛服,有目共睹,被罢黜的文武罪官中,不乏心怀怨恨者。

    我就纳闷了,套虏为祸西海数十载,这些人在做甚?大小松山是怎么丢的?凉州卫、庄浪卫难道是摆设?”

    “臣有罪······”

    大小松山在庄浪东,套虏如何占据西海,鲁东比谁都清楚,口称有罪,颤巍巍起身跪倒。

    “我不是来问罪的,忍不住发牢骚罢了,海虏之祸追究起来,人人有责,包括朝廷。”

    张昊伸手去搀。

    “老朽愧对圣上、愧对列祖列宗······”

    鲁东扶着太师椅坐下,凄怆摇头,老泪滚滚而下,他的心在滴血。

    宣大军改之事开年就传到河西,边卒窃喜,军头惊慌,西宁兵备佥事来调兵那天,周边村寨鞭炮响了一夜,鲁家数代基业,就此烟消。

    亲朋故旧,包括吐鲁番,都派人找他商议对策,他心里很清楚,即便西番土司联手也是以卵击石,试问雄兵数十万的鞑靼,而今安在?

    昨夜闻报张砍头突至,他苦思恶想,看到一线希望,无论如何,传承近二百年的河西巨室,决不能断在自己手里,否则无颜去见祖宗!

    “驸马,老朽尚有一事回禀。”

    说着离座撩袍跪地,一五一十,含泪把回回商老马卖了。

    张昊还算满意,老东西很识相,不愧是带兵打仗的人,这份决断也是没谁了,他见鲁安进来掌灯,给老头面子,过去搀了起来。

    “老将军,鲁家世享荣华,谁给的?”

    “皆圣上所赐。”

    “圣上为何给鲁家封赏?”

    “是列位先祖世守西陲,保边安民,忠贞不二的缘故。”

    鲁东说着又是呜咽泣下。

    张昊扶着他坐了。

    “既然如此,老将军还有何担心?”

    鲁东感觉怀里像是揣了一只兔子,对方绝口不提马回回,一副毫不关心的样子,这让他生出穷途末路之感,卟嗵又跪趴在地,嚎啕大哭。

    这是倚老卖老了,张昊明白症结在哪儿,出卖马回回得不到回应,老东西的心态崩了,对旁边手足无措的鲁安道:

    “扶你爹起来。”

    鲁东不理会儿子劝慰,趴在地上死活不起,只管嗷嗷大哭。

    过犹不及,张昊认为火候差不多了,问道:

    “你觉得西番土司和吐鲁番里应外合,能翻天么?”

    鲁东忙回道:

    “不能!”

    “老将军是明白人,其实我巴不得他们跳出来。”

    鲁东伏地打个寒颤,怀疑对方就是为了马回回之事而来,惊惧之下,不由自主收了哭声。

    张昊叹息道:

    “你的八堡川,应该叫八宝川才对,有煤矿、森林、牧场、田亩、码头、军民、商队,还有其他大小土司,无一不是封土、领军、治民。

    海虏肆虐,地方糜烂,朝廷军饷耗费无算,你们每年除了缴些土贡,还为朝廷做过什么?一个二个如同土皇上,势力大得很,威风得很。

    西北改土归流是国策,顺者昌,逆者亡,当然,朝廷不会忘记有功之臣,老将军允文允武,足以胜任布政司参政一职,可还有甚么要求?”

    “微臣惶恐,鲁家荷国重恩,无以报效,岂敢妄求叨越。”

    鲁东连连叩头,涕泪糊了一脸。

    身为庄浪卫世袭指挥使,他与内地和九边正三品武将不同,乃朝廷羁縻政策产物,领封土、拥兵权、抚诸夷、兴教化、承世袭。

    布政司参政乃从三品文官,虽说文贵武贱,但与土司的滔天权柄相比,相差不啻天上地下,他心中何止是不甘,简直痛如刀绞。

    张昊接着喂胡萝卜。

    “雷霆雨露,莫非天恩,马将军收复西域之后,尚需大批官员治理地方,河西鲁氏服劳天子,世笃忠诚,何忧门楣不光耀耶?”

    鲁东那挂受伤的心肝这才好受些,信誓旦旦道;

    “列祖列宗在上,苍天可鉴,鲁家定当尽忠朝廷,报效吾皇,即使粉身碎骨,无惧无憾!”

    “老将军请起。“

    张昊不再废话,借口赶路劳累,婉拒宴饮,跟着丫环去客院。

    他从不相信忠诚,就像孔老二家,世修降表的汉奸而已,肉食者都是一个鸟样,心里只有门户私计,军改土改双管齐下,鲁氏失去领地和私兵,无论忠诚与否,均会乖乖听话办事。

    鲁安把他爹搀起来,老东西接过帕子擦拭涕泪,一手疾挥,驱赶儿子赶紧去伺候贵客。

    丫环提灯引路,来到一个别院,亭台楼榭俱全,青砖甬道左右松柏掩映,花卉暗香扑鼻。

    张昊和鲁安聊了盏茶时间,送出一个县太爷的大饼,让这货去取衙门的钱粮账簿。

    冲个澡回厅上,饭菜已经备好,他中午没吃饭,这会儿饿坏了,三下五去二填饱肚子,捧腹仰靠在交椅里,美得哼出猪叫。

    旁边一个脸蛋上有俩小酒窝的丫环偷觑,见他抬眼,吓得慌忙垂头,捧了香茗递上,退后两步,又见侍婢取来唾壶,赶紧去拿棉巾。

    张昊漱漱口,自己动手擦擦,问那个生着酒窝,眉眼与鲁安相仿的丫环:

    “你是鲁家小姐?”

    那丫环的眼睛瞪得溜圆,红着脸急急摇头,手忙脚乱帮着侍婢收拾残席。

    “送壶茶水去书房,对了,各州县要建女校,你们都能免费上学,好好学习,将来做官。”

    张昊见那些丫环个个痴呆,笑了笑起身出厅。

    大明并非绝对男权社会,京师有女官,如果这些人不算,西南还有女土司,说一不二。

    内地女校招生困难,他觉得西北可以打开局面,等到星火燎原,妇女也能顶起半边天。

    至于如何解除主奴之间的人身依附,那是土改工作队的任务,打土豪按人头分田即可。

    鲁安抱来账册,又替妹妹道歉打圆场,这才告退,张昊让通贝里去休息,入座翻看账册。

    西大通的户数、人口、田数、商税、粮税、征银额数等,与他来前了解的情况差别不大。

    不过这是衙门官账,不是鲁家的私账,麻辣个巴子的,他估计鲁老头这会儿正在烧账本。

    好在还有土改工作组这个杀手锏,只要发动群众,就能从这些土皇帝身上榨出民脂民膏。

    明日要去庄浪卫城,案头账本大致翻了一遍,出去撒泡尿,洗洗手吹灯睡觉。

    在他看来,土司如同寄生在大明身上的毒瘤,严重阻碍了社会发展,必须彻头彻尾清理。

    改土归流就是废除世袭土司,代之以府州县流官,使相关地区纳入统一的行政系统之内。

    这不是他脑袋一热的决策,朝廷前年就在云南改土归流,起因是武定府土官凤继祖叛乱。

    土司地区类同国中国,不废除土司制度,大规模垦殖、采矿、经商等开发活动无法进行。

    甘青两地同时开搞,步子迈得比较大,朝堂肯定有人反对,但更多人巴不得他大搞特搞。

    为啥如此笃定?很简单,奏请派遣流官的折子早已送京,估计大佬麾下的门生故旧都上路了,反正搞砸是他完蛋,成功则是大家伙得利。

    甘青、河套乃至西域,突如其来的权力真空太大,那些候缺的士子和武举再也不用内卷,而且隆庆肯定要开恩科,天下士子都会乐开花。

    翌日,张昊一早便离开衙门,一行人马出城往东,朝阳升起之时,到了两山夹持的水磨沟。

    但见浮云在虚空,随风绕青岳,涧水东流复向西,草薰风暖闻鸟啼。

    张昊留恋春光,不忍催马,叹道:

    “想不到此地竟有如此美景。”

    “驸马你看,那是前宋遗迹。”

    旁边的鲁安扬手指点。

    张昊策马趟过潺潺溪水,只见对面那片苍苔斑驳的峭壁上,有数行摩崖石刻,一些字迹已经模糊,打小便来此游玩的鲁安却倒背如流。

    “水嗽寒敲玉,山光翠泼蓝,虽然居塞北,却似到江南,驸马,这是宣和年间,大同副将陈恩恭巡按震武军,路过此地留下的诗词。”

    “朴实无华,陈副将当时心境,应该和你我一般。”

    张昊笑着催马,他觉得自己的诗词水平也不赖,足以和前宋大老粗陈副将媲美。

    鲁安一路客串导游,介绍山川地理、风俗美景,又说起永乐帝为表彰鲁家先祖战功,在庄浪卫城敕建海德寺的事。

    张昊头回听说此事,问了几句,与他猜测的一样,如今的寺庙主持,果然是鲁安的哥哥。

    路过苦水堡驿站,大伙略作休息,重又上马赶路,行不久,便听得后面马蹄声急促。

    众人拨马让路,那驿卒却放慢马速,近前下马,取出一封信呈上,忍不住喜色上脸说:

    “驸马爷,报捷信使来了,火酋已伏诛!”

    火酋自然是霸占河脑的火落赤,张昊撕开信封,看罢同样欣喜,顺手递给翘首以盼的鲁安。

    鲁安一目十行看完,兴奋得打摆子,挥拳叫道:

    “哈密陷于吐鲁番,关西七卫尽成弃土,套虏假道松山,盘踞海上,莽捏二川化为河套,饮马黑河动以岁计,鸣笳青海辄至万余!

    虏贼盗边闯关,抢掠番族杂胡,扰我耕牧,梗我行商,野心与日俱增,河湟遍地腥膻,陇右不独北面为虏,四面皆虏,腹心亦虏!

    而今百年心腹巨患一役廓清,骁将雄师扫穴而归,我大明军威震边陲,东西绵延数千里,从此无烽火寇警,雄鸡一唱、天下白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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