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7章 以毒攻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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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递是严经发来，除了报捷，还有个消息。
山右五台山显通寺弘智大和尚来了，随行有小五百僧人，这也是个好消息。
军改的同时要启动土改，清洗青甘僧纲系统是关键一项，粽饺无法根除，本地藏密和草帽教打掉，需要可控的宗派填补真空。
五台山尽人皆知，青庙黄庙共一山，和尚喇嘛同诵经，僧众不下万人，朝廷命僧录司就近选派青庙僧团奔赴青甘，深合他意。
打发走信使，众人抓紧时间赶路。
庄浪卫是甘肃镇五卫之一，扼守河西走廊的东部门户，乃兰州以西至凉州的关键节点，连接中原与西域、青藏高原与蒙古高原之咽喉。
黄河支流大通河从南向北流经庄浪地区，庄浪卫及其下属堡垒关隘，并非零散据点，而是依托河谷走廊构建的南北纵向链式防御体系。
这套体系以河谷为正线，北镇羌堡、南红城为门户，西连城、东松山为两翼，各堡隘间距是骑兵半日行程，何处遇袭，均能有效驰援。
其北段边墙直接扼守鞑靼右翼沿“阿拉善——松山”南下的主干道，没错了，当年俺答汗就这么顺顺当当南下，并在西海设立了汗廷。
张昊调阅过诸卫档案，一句话总结，当年俺答汗没有硬攻庄浪卫，而是选择夏季翻越祁连山路等办法巧取，绕过庄浪卫防御切入西海。
好巧不巧，当时世袭挂衔庄浪卫指挥土官鲁东，因战功累升甘肃总兵，换言之，鲁东借边患绕过制度封锁，掌控了庄浪卫军事指挥权。
鲁东以军功挂平羌将军印，任甘肃总兵官，堪称蝎子拉粑粑，大明土司独一份，这代表朝廷以流制土、以夷制夷的羁縻策略，失控了。
春风绕马蹄，山影摇红绿。
看到庄浪卫南城门月城时，张昊想起耗干大明国力的万历三大征。
其中宁夏之役，并非西北土司失控导致，相反，鲁土司保持了高度忠诚，但事件主角，宁夏副总兵哱拜是蒙古裔，这厮勾连鞑子叛乱。
此役与朝廷的民族政策有深层关联，至于三大征之播州杨氏之乱，完全是土司造反。
如果说西北鲁氏、西南杨氏之类土司是圈养在院里的看门狗，东北女真则是院外树林里管不住、喂不熟的狼，朝廷就是用狗对付狼。
当看门狗弑主，外面的狼会乘虚而入，事实正是如此，万历年间，耶稣会传教士不仅从东南沿海进入内陆，也从中亚渗透了西北内地。
这是一条清晰的死亡链条，真实历史中：
俺答汗通过隆庆议和，光明正大的渗透西北，耗费万民脂膏的边疆防御堡垒，沦为摆设。
万历三大征，宁夏之役是鞑子叛将，播州之役是土司，曹县之役是西夷战争代理人倭狗。
最隐蔽、也最颠覆的一环，是欧夷耶稣会意识形态的东西边疆渗透，以及中枢夺舍爆破。
错不了，徐光启入仕后，参与并主持5届科举会试，每届录取300人，足够夺舍之用。
永乐帝御用炮灰，留镇欧洲海宁的女真是最后一环，重回辽东日，便是大钦固伦造反时。
而这，就是浙江海宁陈家，垄断康雍乾三朝六部尚书，陈家洛他哥坐拥天朝的始末因由。
华夷大防，从来不是一道墙，而是以皇汉为中心的一整套世界观。
当俺答汗议和渗透、努尔哈赤朝贡崛起、徐光启西夷天学信徒遍布朝野，华夷大防完球。
堡垒失效、羁縻无用、战略误判、人心大乱，我明的全面崩溃，只剩下时间问题。
眼前的庄浪卫月城高四丈，过护城河吊桥，入城商铺市肆罗列，人烟辐辏，俨然一县城。
河湟地区隶属西宁兵备道，包括西宁、庄浪、凉州、古浪、镇番五卫，名义上是军管，其实是兵备、分巡、分守，这些文官说了算。
当然，道台老爷们离开土司就得歇菜，好在河套鞑子完了，挂总兵印的鲁东也告病乞休，朝廷至今没回应，便让大儿留在卫署听用。
因此，卫城也有鲁府，是鲁东大儿鲁相宅邸。
骑了一天马，大伙疲惫不堪，当晚便在鲁府休息，次早吃过饭，张昊动身去海德寺。
路过文庙，顺路拐进去瞅瞅，学堂不见教书先生，一群孩子在廊下院子里疯玩。
海德寺位于城南，是黄教格鲁派寺院，建筑风格与内地和尚庙一样，不过脊兽、壁画、佛像有别，比较邪异恐怖，利于震慑屁民尔。
这里曾是索南贼秃下榻处，苦兔来西海耍子，也在此庙住过，他这位安答甚至被索南忽悠成信徒，传说差一点就削发为喇嘛了。
寺主是鲁安的三哥鲁凉，一个肥滚滚的大喇嘛，哥俩觑空站在廊柱边嘀咕，鲁安传达完父亲交代的话，末了说道：
“小丹调皮，从核桃树上摔下来，右胳膊骨折，孙真人给治的，已经没事了。”
“呆娃子，不听话就揍他！”
鲁凉不在意儿子捣蛋受伤，斜觑那个在古隆官殿东瞄西瞅的年轻驸马，不解道：
“他不去卫署，来我这里作甚？”
“你说呢？火落赤已死，海虏完了，哥，咱爹认命了，对寺里奴隶好点，别弄出人命。”
鲁东抓挠后颈肥嘟嘟的槽头肉，眯着眼点头，跟着弟弟进殿，亲自引着张昊去转轮殿、山神殿、北斗宫等处游览。
最后转到活佛囊，也就是鲁凉住处，这是一处相当优雅别致的小园，大伙去室内说话。
几个小喇嘛捧着碾茶用的鸿雁流云纹鎏金茶碾子、筛茶用的团花鹤翔纹鎏金茶罗子、储放茶叶的鎏金银龟等器具进来厅上。
三哥和驸马盘坐云床说话，鲁安插不上嘴，过来外间，帮着小喇嘛煮茶。
雕琢八菩萨二护法的四方形漆盒里，各色茶具齐全，小喇嘛取出放盐的鎏金摩羯纹银盐台、取茶用的鎏金如意纹银匙、饮茶用的玻璃茶盏茶托摆开，有条不紊的研磨、罗筛、调配。
有小喇嘛给炭炉打扇子，奶茶烹煮极快，鲁安端茶去里间奉上，鲁凉邀饮。
“驸马爷、请用茶。”
张昊适才听到外间窸窸窣窣的动静，透过纱隔扇，能看到那些小喇嘛在过筛、煮茶、调味，显得很是郑重。
再看面前泛着奶白的茶汤，心说这厮难怪肥胖如斯，感情是爱喝奶茶，举杯品一口，香浓爽滑，能和他在中州怀庆府喝的油茶媲美。
鞑子喝茶是将砖茶打碎，入锅煮开，加牛奶、牛肉、炒米等制成茶羹，此法其实是中原传统茶道，与两广的擂茶、面茶，同出一源。
至于散茶冲泡的喝法，直到洪武朝才逐渐流行开，他端着茶盏又嘬了一口，赞叹：
“妙、妙极，颇有前宋古韵，海外倭子也是来中原拜师，才学会用茶盐、梅干、海苔等搭配，和饭一起浸泡食用。
不过倭子烹茶技术有些糙，比如说宋代茶道，器具、水源、手法，无一不是围绕点茶，目的是保护茶汤上的乳花。
宋人饮茶以白为美，茶汤打出来的泡沫洁白、细腻、持久者为佳，为显示茶沫色白，黑釉盏应运而生，十分讲究。”
鲁凉连连点头。
“小僧幼时就听家父说，点茶替代煮茶，是宋人茶事主流，文人雅士爱斗茶，千金求购建安黑盏精品，黄庭坚诗曰：兔盏金丝宝碗，松风蟹眼新汤，可惜没有清明茶，小僧多有怠慢。”
“无妨，贵在心意嘛。”
张昊细酌慢饮，笑呵呵说：
“听说东祁土司家的女儿是你妻子？”
鲁凉斜一眼站在榻边的弟弟，搁盏说：
“西宁道大土司十五家，祁李赵三姓最盛，代有名人，祁秉忠累积战功，升至甘肃总兵官，赵家世袭临洮卫指挥，李家富比王侯。
若论实力，我家比东祁差远了，驸马爷的意思小僧明白，家父年迈多病，小僧愿意去祁、李、赵三家跑一趟，替驸马爷探探情况。”
“暂时没这个必要。”
张昊摇头笑笑，眼前这个肥猪和他一样，满嘴跑火车。
鲁家和严家一样，有三个世袭职位，不但在西宁拔尖，整个西北都是翘楚。
李家世袭千户，住在西宁城南六十里，一心扑在走私经商上。
现任甘肃总兵祁秉忠有些特殊，此人是祁家旁支，官职非世袭，而是战阵上拿命挣的。
赵家先祖归降后，协助朝廷设立西番诸卫，封授临洮卫土官指挥，随后几代土司在招抚诸番、保境安民、对外战争等方面，都有贡献。
这一代的赵土司叫赵昆，协助王崇古平定莽捏二川，如今在家养伤，总的来说，赵家名望大，领地小，辖下土民三百多户，人口千余。
其实朝廷对土司深怀戒心，原则是有功厚赏不升，有品秩无俸禄，有衙门不准修城。
来八堡川见过鲁家父子后，他已经确定，西番的土司群体产业众多，轻易不敢造反。
“你每年都去甘丹寺？”
鲁凉一脸虔诚的合什诵佛号。
“黄教创立者‘宗喀巴’佛陀诞生于本地，圆寂于甘丹寺，因此‘湟中’藏语称作‘宗喀’，小僧每年都去甘丹寺朝圣。”
张昊太知道宗喀巴了，黄教创立者，大作《密宗道次第广论》后世闻名，读后受益匪浅哩。
“听说乌斯藏的喇嘛也走私？”
“咳。”
鲁大喇嘛下意识从怀里摸出香烟，见对方摆手，示意弟弟把窗子打开，点燃香烟，寻思着弟弟弄了个知县，父亲弄了个从三品文官，若能哄对方开心，自己兴许能混个西天佛子当当哩。
“驸马爷，乌思藏地方在长河西的西边，长河西在松潘的南边，三处地界相连，朝廷常常混淆，难以辨别。
大乘、阐化、辅教、赞善诸王，依照旧例，每三年朝贡一回，不法之徒觊觎赏赐，时常假冒诸王朝贡走私。
后来朝廷重新定下勘合制度，乌思藏二十多个朝贡勘合，长河西、朵甘等处六十多，朝贡走私者不减反增。
还有驻京喇嘛往返走私，土司朝贡也会走私，咋说呢，朝廷厚往薄来，致使西番僧官争相朝贡，往来塞途。
百姓跟着倒霉，我幼时还陪同父兄监修驿道，总之朝廷为维持朝贡，耗费人力、物力、财力，得不偿失啊。”
张昊笑了笑，不让鲁安再添茶。
时下的乌思藏地界，比后世藏区大，包括青海、川西、甘南和云南西北部，到处都有喇嘛庙，可想而知有多少僧官老爷。
还有关外西域贡使，同样贪图朝贡赏赐，加上内地私商，可以说，茶马制度以及相关机构，早已经失去羁縻管控的职能。
西番对茶叶的需求量很大，仅靠官方互市纳马获茶，无法满足日用，况且还有相当一部分生番拒不纳马，自然得不到茶。
因此，大量内地商人边民，偷运茶叶前来贸易，而且朝廷定的互市官价低于市场价，厚利在前，铤而走险之人前仆后继。
律有明文，贩私茶与私盐同罪，国初私茶通番，动辄凌迟处死，随着国力衰退，腐败横行，官法刑罚已经失去了威慑力。
茶叶来自川陕，青甘藏的气候、地理、山贼、关卡，桩桩要命，普通走私者根本吃不了这碗饭，因此民间军民走私事小。
频繁、大量往来的朝贡使团，对官营茶马贸易威胁最大，尤其令贡使乐此不疲的是，朝贡不但赐茶，还可以向朝廷乞茶。
朝廷规定，乌思藏贡使由洮河入者，人均赐茶五十斤，由四川入者，赐六十斤，加上哭穷乞茶，进京朝贡都能满载而归。
一个使团进京一趟，能弄来几万斤茶，朝廷还代办托运，服务贴心到家，不仅如此，贡使身份也是购茶走私的合法途径。
番僧、土司、瓦剌、吐鲁番使团，沿途私买私卖，不担心被抓，因为朝廷会宽宥，甚至特许，这叫事涉外夷，从宽处理。
驭番茶法禁约的对象，实际是边官将吏和汉地茶商，譬如吐鲁番汗国，侵吞关西七卫之后，照样来朝贡，特么屁事没有。
朝廷不得不限制贡使带茶数量，每人只许二百斤，然而官员贪腐，制度崩坏，诸夷贡使出境，每次都能带走数十万斤茶。
严经告诉他，番僧用伪造印信批文等手段，长年累月往返内地，以进贡为名，行货买之实，走私的船车和人畜络绎不绝。
土官僧官老爷生财有道，沿边军民干脆让子孙学番语，投土司为奴、入寺庙做僧，严经说起汉儿尽作胡儿语，目眦欲裂。
时至今日，西北茶法、马政、边防、秩序，已糜烂透顶，唯一的挽救办法就是另起炉灶。
张昊三指捏着花玻璃茶盏耳柄欣赏，这是羊城天工坊制造，价值不菲。
“你一年走私能挣多少银子？”
鲁凉夹着烟卷的肥手抖了一下，眼珠子晃晃，见弟弟面色如常，狠抽一口浓烟说：
“不足两万两，驸马爷，家父说洪武、永乐年间，贩私者一律处死，即便有人私贩，裹夹最多不过四五斤，无人不惧官府。
如今西宁、河州、洮州等地，人人通番走私，边镇店铺积货如丘，外境军民载行如蚁，官府听之任之，私贸早已取代官市。”
“你觉得还能挽回么？”
鲁凉的肥脑袋摇成拨浪鼓。
“难、难矣哉。”
“若是封锁川蜀、西海的关口呢？”
“断贡？！”
站在旁边的鲁安插嘴：
“哥，青甘改土归流，马将军收复西域，到时候地盘都是朝廷的，还朝啥贡？”
鲁凉抓挠着青呼呼的鬓角说：
“驸马爷，关键是乌思藏啊。”
鲁安不耐烦道：
“俺答汗、土蛮汗都灭了，谁在乎他们，你真当自己是喇嘛呀？”
鲁凉气得想甩他弟弟一耳刮子，忧虑道：
“驸马爷，乌斯藏不比西海，人畜进去难以活命，当地人根本不惧官兵攻打，当年赛义德攻打乌思藏，命都搭进去了。”
张昊掐掐手心，憋住了笑意。
赛义德是宝音的爷爷，鸭儿看太祖高皇帝，疆域即天山以南地方，以北区域当年在东察合台汗国手里，如今被吐鲁番和瓦剌瓜分了。
鲁凉说的是实话，乌思藏有一重护山神罩——高原反应，而且一无人口，二无资源，若非怜我黎民疾苦，他真不想搭理那些死贼秃。
“你家西边的全真道观是你爹建的？”
鲁凉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是，家父崇道、敬佛、尊儒。”
“你把头发留起来，以后做道士。”
西番不能释家独大，道家也得插一脚，张昊觉得眼前这肥厮是个聪明人，可以一用。
旁边的鲁安吃惊瞪眼。
鲁凉心里哇凉，对方显然要对鲁家赶尽杀绝，特么还说混个佛子、法王当当呢，这下全完了，哭丧着脸说：
“驸马爷，僧纲是太祖定的规矩，海德寺是成祖敕建，我在佛祖前发过誓，真的不能叛教啊······”
“让你做个道会如何？”
“啊？这个······“
道会相当于县级道教协会会长，鲁凉根本瞧不上，他脑筋转得很快，难道这位爷要对乌斯藏赶尽杀绝？
“驸马爷，我从小就礼佛吃斋······”
“道正好了。”
眨眼就是州级道协总长，鲁凉暗喜，对方显然不是针对鲁家，眉头反而越皱越深，能夹死苍蝇。
“小僧若是改教，就要被千夫所指······”
“都纪也好说。”
这府级大头目，鲁凉的脸色越发苦了，都纪从九品而已，哪有他都纲的位置坐着舒服。
“驸马爷，孙老头看不起我，我拜入他门下做啥子嘛······”
“只要你干得好，三年后我保你进道录司。”
这是道教最高机构啊，鲁凉寒毛倒竖，激灵灵打个颤抖，进了道录司，天下都能横着走，地位不比法王差多少，心下再无迟疑，一轱辘滚下云床，伏地咚咚叩头。
“红莲白藕青荷叶，三教本来是一家，小僧、小道必定兢兢业业，广布圣上功德，教化边民，叫番人对朝廷诚信畏服，不负驸马爷所托！”
站一边发呆的鲁安听到他三哥说的话，深感丢人，又听到驸马发笑，禁不住脸上发烧，默默的提了茶壶出去。
张昊哈哈大笑，并非嘲笑鲁凉，而是纯粹的开心。
乌思藏僧官名号有三大法王、西天佛子、大国师、国师、禅师、都纲、喇嘛，不过青甘的僧官都在国师以下，鲁凉的级别是都纲，与道官都纪是一个等级，这厮完全明白他的话意：
西番地区的僧纲制度，以后不会再有，而且这厮一语道破了朝廷的用心。
国初朝廷在西番设立僧纲司，不拘教派，广封众建，目的是利用粽饺维护西北边疆统治。
他需要鲁凉这种聪明、乖巧之人加入阵营，以粽饺之道，还施粽饺之身。
“起来，希望我没有看错人。”
“小道决不让驸马爷失望！”
鲁凉信誓旦旦，恭恭敬敬地叩头谢恩，爬起来说：
“驸马爷，我怕孙老头不收我啊，你不知道这个老杂、老真人有多可恶，家父都不被他放在眼里······”
“啊嚏！”
八堡川，鲁土司衙门西北边，长春观大门外，孙老道跨上徒弟备好的大青骡，突然打了个喷嚏，抬眼皮瞅瞅天，晴空万里，春和景明。
嚏者，风邪也，风者，百邪之长也，至其变化乃生它邪，君子焉能无惧？
兆头不对呀，他心里直犯嘀咕，眯着老眼抱元守一，掐指算算，拇指触碰中指稍节时候，感觉指肚下突地一跳，大有？
大有卦主昌隆通泰，如日丽中天之盛大富有，君子当顺天应时，抑恶扬善，大有所成。
躲灾还能撞上喜事？他百思不解，不管了，反正八堡川不是久留之地，离开再说。
伸手接过包裹挎背上，斜斜地在胸前系好，朝弟子摆摆手，握缰催骡，头也不回的去了。
急递是严经发来，除了报捷，还有个消息。
山右五台山显通寺弘智大和尚来了，随行有小五百僧人，这也是个好消息。
军改的同时要启动土改，清洗青甘僧纲系统是关键一项，粽饺无法根除，本地藏密和草帽教打掉，需要可控的宗派填补真空。
五台山尽人皆知，青庙黄庙共一山，和尚喇嘛同诵经，僧众不下万人，朝廷命僧录司就近选派青庙僧团奔赴青甘，深合他意。
打发走信使，众人抓紧时间赶路。
庄浪卫是甘肃镇五卫之一，扼守河西走廊的东部门户，乃兰州以西至凉州的关键节点，连接中原与西域、青藏高原与蒙古高原之咽喉。
黄河支流大通河从南向北流经庄浪地区，庄浪卫及其下属堡垒关隘，并非零散据点，而是依托河谷走廊构建的南北纵向链式防御体系。
这套体系以河谷为正线，北镇羌堡、南红城为门户，西连城、东松山为两翼，各堡隘间距是骑兵半日行程，何处遇袭，均能有效驰援。
其北段边墙直接扼守鞑靼右翼沿“阿拉善——松山”南下的主干道，没错了，当年俺答汗就这么顺顺当当南下，并在西海设立了汗廷。
张昊调阅过诸卫档案，一句话总结，当年俺答汗没有硬攻庄浪卫，而是选择夏季翻越祁连山路等办法巧取，绕过庄浪卫防御切入西海。
好巧不巧，当时世袭挂衔庄浪卫指挥土官鲁东，因战功累升甘肃总兵，换言之，鲁东借边患绕过制度封锁，掌控了庄浪卫军事指挥权。
鲁东以军功挂平羌将军印，任甘肃总兵官，堪称蝎子拉粑粑，大明土司独一份，这代表朝廷以流制土、以夷制夷的羁縻策略，失控了。
春风绕马蹄，山影摇红绿。
看到庄浪卫南城门月城时，张昊想起耗干大明国力的万历三大征。
其中宁夏之役，并非西北土司失控导致，相反，鲁土司保持了高度忠诚，但事件主角，宁夏副总兵哱拜是蒙古裔，这厮勾连鞑子叛乱。
此役与朝廷的民族政策有深层关联，至于三大征之播州杨氏之乱，完全是土司造反。
如果说西北鲁氏、西南杨氏之类土司是圈养在院里的看门狗，东北女真则是院外树林里管不住、喂不熟的狼，朝廷就是用狗对付狼。
当看门狗弑主，外面的狼会乘虚而入，事实正是如此，万历年间，耶稣会传教士不仅从东南沿海进入内陆，也从中亚渗透了西北内地。
这是一条清晰的死亡链条，真实历史中：
俺答汗通过隆庆议和，光明正大的渗透西北，耗费万民脂膏的边疆防御堡垒，沦为摆设。
万历三大征，宁夏之役是鞑子叛将，播州之役是土司，曹县之役是西夷战争代理人倭狗。
最隐蔽、也最颠覆的一环，是欧夷耶稣会意识形态的东西边疆渗透，以及中枢夺舍爆破。
错不了，徐光启入仕后，参与并主持5届科举会试，每届录取300人，足够夺舍之用。
永乐帝御用炮灰，留镇欧洲海宁的女真是最后一环，重回辽东日，便是大钦固伦造反时。
而这，就是浙江海宁陈家，垄断康雍乾三朝六部尚书，陈家洛他哥坐拥天朝的始末因由。
华夷大防，从来不是一道墙，而是以皇汉为中心的一整套世界观。
当俺答汗议和渗透、努尔哈赤朝贡崛起、徐光启西夷天学信徒遍布朝野，华夷大防完球。
堡垒失效、羁縻无用、战略误判、人心大乱，我明的全面崩溃，只剩下时间问题。
眼前的庄浪卫月城高四丈，过护城河吊桥，入城商铺市肆罗列，人烟辐辏，俨然一县城。
河湟地区隶属西宁兵备道，包括西宁、庄浪、凉州、古浪、镇番五卫，名义上是军管，其实是兵备、分巡、分守，这些文官说了算。
当然，道台老爷们离开土司就得歇菜，好在河套鞑子完了，挂总兵印的鲁东也告病乞休，朝廷至今没回应，便让大儿留在卫署听用。
因此，卫城也有鲁府，是鲁东大儿鲁相宅邸。
骑了一天马，大伙疲惫不堪，当晚便在鲁府休息，次早吃过饭，张昊动身去海德寺。
路过文庙，顺路拐进去瞅瞅，学堂不见教书先生，一群孩子在廊下院子里疯玩。
海德寺位于城南，是黄教格鲁派寺院，建筑风格与内地和尚庙一样，不过脊兽、壁画、佛像有别，比较邪异恐怖，利于震慑屁民尔。
这里曾是索南贼秃下榻处，苦兔来西海耍子，也在此庙住过，他这位安答甚至被索南忽悠成信徒，传说差一点就削发为喇嘛了。
寺主是鲁安的三哥鲁凉，一个肥滚滚的大喇嘛，哥俩觑空站在廊柱边嘀咕，鲁安传达完父亲交代的话，末了说道：
“小丹调皮，从核桃树上摔下来，右胳膊骨折，孙真人给治的，已经没事了。”
“呆娃子，不听话就揍他！”
鲁凉不在意儿子捣蛋受伤，斜觑那个在古隆官殿东瞄西瞅的年轻驸马，不解道：
“他不去卫署，来我这里作甚？”
“你说呢？火落赤已死，海虏完了，哥，咱爹认命了，对寺里奴隶好点，别弄出人命。”
鲁东抓挠后颈肥嘟嘟的槽头肉，眯着眼点头，跟着弟弟进殿，亲自引着张昊去转轮殿、山神殿、北斗宫等处游览。
最后转到活佛囊，也就是鲁凉住处，这是一处相当优雅别致的小园，大伙去室内说话。
几个小喇嘛捧着碾茶用的鸿雁流云纹鎏金茶碾子、筛茶用的团花鹤翔纹鎏金茶罗子、储放茶叶的鎏金银龟等器具进来厅上。
三哥和驸马盘坐云床说话，鲁安插不上嘴，过来外间，帮着小喇嘛煮茶。
雕琢八菩萨二护法的四方形漆盒里，各色茶具齐全，小喇嘛取出放盐的鎏金摩羯纹银盐台、取茶用的鎏金如意纹银匙、饮茶用的玻璃茶盏茶托摆开，有条不紊的研磨、罗筛、调配。
有小喇嘛给炭炉打扇子，奶茶烹煮极快，鲁安端茶去里间奉上，鲁凉邀饮。
“驸马爷、请用茶。”
张昊适才听到外间窸窸窣窣的动静，透过纱隔扇，能看到那些小喇嘛在过筛、煮茶、调味，显得很是郑重。
再看面前泛着奶白的茶汤，心说这厮难怪肥胖如斯，感情是爱喝奶茶，举杯品一口，香浓爽滑，能和他在中州怀庆府喝的油茶媲美。
鞑子喝茶是将砖茶打碎，入锅煮开，加牛奶、牛肉、炒米等制成茶羹，此法其实是中原传统茶道，与两广的擂茶、面茶，同出一源。
至于散茶冲泡的喝法，直到洪武朝才逐渐流行开，他端着茶盏又嘬了一口，赞叹：
“妙、妙极，颇有前宋古韵，海外倭子也是来中原拜师，才学会用茶盐、梅干、海苔等搭配，和饭一起浸泡食用。
不过倭子烹茶技术有些糙，比如说宋代茶道，器具、水源、手法，无一不是围绕点茶，目的是保护茶汤上的乳花。
宋人饮茶以白为美，茶汤打出来的泡沫洁白、细腻、持久者为佳，为显示茶沫色白，黑釉盏应运而生，十分讲究。”
鲁凉连连点头。
“小僧幼时就听家父说，点茶替代煮茶，是宋人茶事主流，文人雅士爱斗茶，千金求购建安黑盏精品，黄庭坚诗曰：兔盏金丝宝碗，松风蟹眼新汤，可惜没有清明茶，小僧多有怠慢。”
“无妨，贵在心意嘛。”
张昊细酌慢饮，笑呵呵说：
“听说东祁土司家的女儿是你妻子？”
鲁凉斜一眼站在榻边的弟弟，搁盏说：
“西宁道大土司十五家，祁李赵三姓最盛，代有名人，祁秉忠累积战功，升至甘肃总兵官，赵家世袭临洮卫指挥，李家富比王侯。
若论实力，我家比东祁差远了，驸马爷的意思小僧明白，家父年迈多病，小僧愿意去祁、李、赵三家跑一趟，替驸马爷探探情况。”
“暂时没这个必要。”
张昊摇头笑笑，眼前这个肥猪和他一样，满嘴跑火车。
鲁家和严家一样，有三个世袭职位，不但在西宁拔尖，整个西北都是翘楚。
李家世袭千户，住在西宁城南六十里，一心扑在走私经商上。
现任甘肃总兵祁秉忠有些特殊，此人是祁家旁支，官职非世袭，而是战阵上拿命挣的。
赵家先祖归降后，协助朝廷设立西番诸卫，封授临洮卫土官指挥，随后几代土司在招抚诸番、保境安民、对外战争等方面，都有贡献。
这一代的赵土司叫赵昆，协助王崇古平定莽捏二川，如今在家养伤，总的来说，赵家名望大，领地小，辖下土民三百多户，人口千余。
其实朝廷对土司深怀戒心，原则是有功厚赏不升，有品秩无俸禄，有衙门不准修城。
来八堡川见过鲁家父子后，他已经确定，西番的土司群体产业众多，轻易不敢造反。
“你每年都去甘丹寺？”
鲁凉一脸虔诚的合什诵佛号。
“黄教创立者‘宗喀巴’佛陀诞生于本地，圆寂于甘丹寺，因此‘湟中’藏语称作‘宗喀’，小僧每年都去甘丹寺朝圣。”
张昊太知道宗喀巴了，黄教创立者，大作《密宗道次第广论》后世闻名，读后受益匪浅哩。
“听说乌斯藏的喇嘛也走私？”
“咳。”
鲁大喇嘛下意识从怀里摸出香烟，见对方摆手，示意弟弟把窗子打开，点燃香烟，寻思着弟弟弄了个知县，父亲弄了个从三品文官，若能哄对方开心，自己兴许能混个西天佛子当当哩。
“驸马爷，乌思藏地方在长河西的西边，长河西在松潘的南边，三处地界相连，朝廷常常混淆，难以辨别。
大乘、阐化、辅教、赞善诸王，依照旧例，每三年朝贡一回，不法之徒觊觎赏赐，时常假冒诸王朝贡走私。
后来朝廷重新定下勘合制度，乌思藏二十多个朝贡勘合，长河西、朵甘等处六十多，朝贡走私者不减反增。
还有驻京喇嘛往返走私，土司朝贡也会走私，咋说呢，朝廷厚往薄来，致使西番僧官争相朝贡，往来塞途。
百姓跟着倒霉，我幼时还陪同父兄监修驿道，总之朝廷为维持朝贡，耗费人力、物力、财力，得不偿失啊。”
张昊笑了笑，不让鲁安再添茶。
时下的乌思藏地界，比后世藏区大，包括青海、川西、甘南和云南西北部，到处都有喇嘛庙，可想而知有多少僧官老爷。
还有关外西域贡使，同样贪图朝贡赏赐，加上内地私商，可以说，茶马制度以及相关机构，早已经失去羁縻管控的职能。
西番对茶叶的需求量很大，仅靠官方互市纳马获茶，无法满足日用，况且还有相当一部分生番拒不纳马，自然得不到茶。
因此，大量内地商人边民，偷运茶叶前来贸易，而且朝廷定的互市官价低于市场价，厚利在前，铤而走险之人前仆后继。
律有明文，贩私茶与私盐同罪，国初私茶通番，动辄凌迟处死，随着国力衰退，腐败横行，官法刑罚已经失去了威慑力。
茶叶来自川陕，青甘藏的气候、地理、山贼、关卡，桩桩要命，普通走私者根本吃不了这碗饭，因此民间军民走私事小。
频繁、大量往来的朝贡使团，对官营茶马贸易威胁最大，尤其令贡使乐此不疲的是，朝贡不但赐茶，还可以向朝廷乞茶。
朝廷规定，乌思藏贡使由洮河入者，人均赐茶五十斤，由四川入者，赐六十斤，加上哭穷乞茶，进京朝贡都能满载而归。
一个使团进京一趟，能弄来几万斤茶，朝廷还代办托运，服务贴心到家，不仅如此，贡使身份也是购茶走私的合法途径。
番僧、土司、瓦剌、吐鲁番使团，沿途私买私卖，不担心被抓，因为朝廷会宽宥，甚至特许，这叫事涉外夷，从宽处理。
驭番茶法禁约的对象，实际是边官将吏和汉地茶商，譬如吐鲁番汗国，侵吞关西七卫之后，照样来朝贡，特么屁事没有。
朝廷不得不限制贡使带茶数量，每人只许二百斤，然而官员贪腐，制度崩坏，诸夷贡使出境，每次都能带走数十万斤茶。
严经告诉他，番僧用伪造印信批文等手段，长年累月往返内地，以进贡为名，行货买之实，走私的船车和人畜络绎不绝。
土官僧官老爷生财有道，沿边军民干脆让子孙学番语，投土司为奴、入寺庙做僧，严经说起汉儿尽作胡儿语，目眦欲裂。
时至今日，西北茶法、马政、边防、秩序，已糜烂透顶，唯一的挽救办法就是另起炉灶。
张昊三指捏着花玻璃茶盏耳柄欣赏，这是羊城天工坊制造，价值不菲。
“你一年走私能挣多少银子？”
鲁凉夹着烟卷的肥手抖了一下，眼珠子晃晃，见弟弟面色如常，狠抽一口浓烟说：
“不足两万两，驸马爷，家父说洪武、永乐年间，贩私者一律处死，即便有人私贩，裹夹最多不过四五斤，无人不惧官府。
如今西宁、河州、洮州等地，人人通番走私，边镇店铺积货如丘，外境军民载行如蚁，官府听之任之，私贸早已取代官市。”
“你觉得还能挽回么？”
鲁凉的肥脑袋摇成拨浪鼓。
“难、难矣哉。”
“若是封锁川蜀、西海的关口呢？”
“断贡？！”
站在旁边的鲁安插嘴：
“哥，青甘改土归流，马将军收复西域，到时候地盘都是朝廷的，还朝啥贡？”
鲁凉抓挠着青呼呼的鬓角说：
“驸马爷，关键是乌思藏啊。”
鲁安不耐烦道：
“俺答汗、土蛮汗都灭了，谁在乎他们，你真当自己是喇嘛呀？”
鲁凉气得想甩他弟弟一耳刮子，忧虑道：
“驸马爷，乌斯藏不比西海，人畜进去难以活命，当地人根本不惧官兵攻打，当年赛义德攻打乌思藏，命都搭进去了。”
张昊掐掐手心，憋住了笑意。
赛义德是宝音的爷爷，鸭儿看太祖高皇帝，疆域即天山以南地方，以北区域当年在东察合台汗国手里，如今被吐鲁番和瓦剌瓜分了。
鲁凉说的是实话，乌思藏有一重护山神罩——高原反应，而且一无人口，二无资源，若非怜我黎民疾苦，他真不想搭理那些死贼秃。
“你家西边的全真道观是你爹建的？”
鲁凉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是，家父崇道、敬佛、尊儒。”
“你把头发留起来，以后做道士。”
西番不能释家独大，道家也得插一脚，张昊觉得眼前这肥厮是个聪明人，可以一用。
旁边的鲁安吃惊瞪眼。
鲁凉心里哇凉，对方显然要对鲁家赶尽杀绝，特么还说混个佛子、法王当当呢，这下全完了，哭丧着脸说：
“驸马爷，僧纲是太祖定的规矩，海德寺是成祖敕建，我在佛祖前发过誓，真的不能叛教啊······”
“让你做个道会如何？”
“啊？这个······“
道会相当于县级道教协会会长，鲁凉根本瞧不上，他脑筋转得很快，难道这位爷要对乌斯藏赶尽杀绝？
“驸马爷，我从小就礼佛吃斋······”
“道正好了。”
眨眼就是州级道协总长，鲁凉暗喜，对方显然不是针对鲁家，眉头反而越皱越深，能夹死苍蝇。
“小僧若是改教，就要被千夫所指······”
“都纪也好说。”
这府级大头目，鲁凉的脸色越发苦了，都纪从九品而已，哪有他都纲的位置坐着舒服。
“驸马爷，孙老头看不起我，我拜入他门下做啥子嘛······”
“只要你干得好，三年后我保你进道录司。”
这是道教最高机构啊，鲁凉寒毛倒竖，激灵灵打个颤抖，进了道录司，天下都能横着走，地位不比法王差多少，心下再无迟疑，一轱辘滚下云床，伏地咚咚叩头。
“红莲白藕青荷叶，三教本来是一家，小僧、小道必定兢兢业业，广布圣上功德，教化边民，叫番人对朝廷诚信畏服，不负驸马爷所托！”
站一边发呆的鲁安听到他三哥说的话，深感丢人，又听到驸马发笑，禁不住脸上发烧，默默的提了茶壶出去。
张昊哈哈大笑，并非嘲笑鲁凉，而是纯粹的开心。
乌思藏僧官名号有三大法王、西天佛子、大国师、国师、禅师、都纲、喇嘛，不过青甘的僧官都在国师以下，鲁凉的级别是都纲，与道官都纪是一个等级，这厮完全明白他的话意：
西番地区的僧纲制度，以后不会再有，而且这厮一语道破了朝廷的用心。
国初朝廷在西番设立僧纲司，不拘教派，广封众建，目的是利用粽饺维护西北边疆统治。
他需要鲁凉这种聪明、乖巧之人加入阵营，以粽饺之道，还施粽饺之身。
“起来，希望我没有看错人。”
“小道决不让驸马爷失望！”
鲁凉信誓旦旦，恭恭敬敬地叩头谢恩，爬起来说：
“驸马爷，我怕孙老头不收我啊，你不知道这个老杂、老真人有多可恶，家父都不被他放在眼里······”
“啊嚏！”
八堡川，鲁土司衙门西北边，长春观大门外，孙老道跨上徒弟备好的大青骡，突然打了个喷嚏，抬眼皮瞅瞅天，晴空万里，春和景明。
嚏者，风邪也，风者，百邪之长也，至其变化乃生它邪，君子焉能无惧？
兆头不对呀，他心里直犯嘀咕，眯着老眼抱元守一，掐指算算，拇指触碰中指稍节时候，感觉指肚下突地一跳，大有？
大有卦主昌隆通泰，如日丽中天之盛大富有，君子当顺天应时，抑恶扬善，大有所成。
躲灾还能撞上喜事？他百思不解，不管了，反正八堡川不是久留之地，离开再说。
伸手接过包裹挎背上，斜斜地在胸前系好，朝弟子摆摆手，握缰催骡，头也不回的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