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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建康。

    台城。

    辍朝多日的武帝终于坐回大殿之上,半阖着眼要听百官奏报。

    连月天灾,众臣无不心急如焚,可此刻看见武帝,又都不肯做出头鸟,只蹙着眉心,面面相觑。

    皇太子当先出列道,“陛下,连月灾荒以至百姓流离,民不聊生,臣闻徐州境内,人皆鬻妻卖女,易子相食。臣身为皇储,岂可安居东宫,不闻疾苦?是而请求陛下,准臣亲往巡抚,以靖民心。”

    武帝一言不发,未置可否。

    朱异揣摩着武帝心思,当即道,“太子殿下身为皇储,焉可远离皇都?况且受灾凡十二州,处处流民,臣唯恐殿下有所闪失啊。”

    武帝颔首道,“善。”

    太子无可奈何,只得退下。

    而群臣有了领袖,都开始慷慨激昂,各伸所愿。

    尚书金部郎谢岐举起笏板,开言道,“陛下,今四时变乱,春不华,夏陨霜,秋雨雪,实为前所未有之怪异。历来天灾人祸,多相牵连,不可不慎啊!”

    中权将军何敬容看着仍昏昏欲睡的武帝,继续加火道,“臣闻皇基寺遭天火焚毁殆尽,或是朝中有不查之奸佞,上苍示警亦未可知啊。”

    武帝似有若无的哼了一声,仍未做明示。

    到溉却忽然出列,呛声道,“既然谢金部与何中权已知灾异,正该齐心协力,钻研救灾挽民的高明智谋,如何反在此戏弄言语,干忤圣听?”

    张缵亦不屑的乜了何敬容一眼,“多难以固其国,无难以丧其国。二位也是饱学之士,如何连左传都忘净了?”

    “你!”谢岐气得脸红脖子粗,欲要争辩,却被何敬容止住。

    何敬容略为缓和言辞,却仍抓住皇基寺不放,“陛下,非是臣多生事端,实在是皇基寺焚毁,并非只为天灾!当初朱舍人为速求良材,放言得巨木者官升两级,才致使下吏急争媚上,诬杀良民,终致寺遭雷谴啊!”

    武帝缓缓睁开双目,显然颇为错愕,“卿所言当真?”

    “自然属实。”何敬容说着,把眼眉一肃,由小而大的继续劝谏起来,“论衡云,揆端推类,原始见终。今似那小吏般欺人主、惑宰相、窃选举、盗荣宠者,不可胜数,查其因由,无非上行下效罢了。”

    他说着,意有所指的看向朱异,“似此等营己治私,求势逐利的谄媚小人,不可久在朝中啊!”

    武帝见这情形,不得不跟着问道,“朱卿,此事可否属实?”

    皇基寺是用来为太祖文皇帝追福的,武帝颇为看重,又耗费了无数人力财力,自然为之心痛。若真是天灾便也无奈,可若掺杂了人祸,无论此人是谁,恐怕都得延罪受罚。

    朱异深谙其中利害,又看武帝神色沉郁,便抱着笏板,强装沉静的胡诌起来,“陛下容禀。皇基寺焚毁,并非灾厄,而是祥瑞啊!”

    “什么?祥瑞?”

    非只武帝被朱异的话震惊,就连朝臣们也窃窃私语,都以为朱异疯了。

    朱异微微一笑,“正是。臣接到的奏报上写着,当日先有凤凰玄影隐于火中,天火烧寺为灰后,寺基又现一龙影。想来是建寺时不小心压了真龙在内,真龙为脱身,所以引来天火。这难道不是祥瑞之兆么?”

    朱异说着,自袖中抽出一封奏表,双手交给内侍,“奏表在此,请陛下御览!”

    武帝展开奏报,仔细看过,不由连连点头,“好!好啊!”

    朱异斟酌着咬了咬牙,继续反击道,“方才何中权所言,什么欺上瞒下的奸佞,臣却从未耳闻,怕是何中权危言耸听吧?至于欺人主、惑宰相、窃选举、盗荣宠者,就更是无稽之谈了。古来只有衰微末世,上无明天子,下无贤诸侯,君不识是非,臣不辨黒白的时候,才会奸佞横行。可当今天子圣明,诸侯顺孝,君贤臣清,虽偶有风雨失调,也并非大梁所独有。且看魏国,不也正饥馑连年么?”

    何敬容觑见武帝连连颔首,顿时急得满头冷汗,可若出言反驳,简直就等于说武帝是昏君,所以进退两难,嗫嚅无言。

    武帝看何敬容败下阵来,心里倒先替朱异松了一口气,“朱卿言之有理。”

    他又迟疑道,“可是皇基寺。。。”

    朱异笑得十分轻松,“重修即可。”

    何敬容忍不住道,“朱舍人说得轻巧,可国库空虚,民役劳怨。。。”

    朱异毫无耐性的打断他,“何中权未免言过其实,纵然经历荒年,国库难道就立刻空虚了不成?陛下乃天子,难道竟连一座寺院都无力重修?倘传扬出去,邻国不知何中权小气,倒要笑我大梁穷困呐!”

    何敬容无言以对,气愤的撇过头去。

    武帝折中道,“好了,二位都是社稷肱骨之臣,何苦为一点小事伤了和气?便依朱卿所言,重建皇基寺。”

    退朝后。

    大胜一场的朱异昂首阔步,跟平素与他交好的朝臣低声谈笑着,得意而去。

    众大臣亦三五成群,交头接耳的往外走。

    何敬容正满腹怨怒的叹着气,却见太子拉住了谢岐,“那个南津校尉找到没有?若他当面承认,料朱异也难抵赖。”

    谢岐无奈摇头,“下官派去的人晚了一步,那校尉已吐血而亡了。”

    何敬容跟太子闻言,不由相视苦叹,愁容渐深。

    荆州。

    萧绎所辖州郡多未受灾,街面上仍是车水马龙,人声鼎沸的安乐场面。

    几个脸面平常,肤色黯淡,塞进人堆里就不见了的布衣男子走进街角小酒肆,毫无仪态的叉腿颤脚而坐。

    跑堂的伙计迎接上来,胡乱抹着陈旧桌面,“几位客官用些什么?小店有甘蔗酒,高粱酒,美人酒,梨花春,千里醉,熟牛熟鸭,凉热小菜。。。”

    南面一脸乱糟糟络腮胡的男子粗声道,“别的不要,就打二斤高粱酒,三斤熟牛来,俺们弟兄吃了好赶路。”

    “好嘞,客官稍等!”伙计把半灰的脏抹布往脖子上一搭,转身便向后厨喊,“二斤高粱酒!三斤熟牛肉!”

    北面黑瘦黑瘦的男子故意道,“咱这一路打潼关来,全是流民饥民,咋一到荆州,街面上竟连要饭哩都少见?”

    果然有半醉的好事之徒显摆起自己的见闻来,“嘿!听几位口音不是荆州人,自然不能知道。”

    “咋的,荆州有啥怪头不成?”

    好事之徒压低声音,“每十日就有府衙的人来招工,只要流民饥民,有家有底的全不收!听说是做苦工,光管饭不发饷,可也算救了他们的命了。”

    正说着,伙计已经奉上酒瓮,飞快的摆了酒盏,又端来大碗熟牛肉,里头各添一块白送的糕饼,“客官慢用!”

    络腮胡趁机倒了一大碗高粱酒请那好事之徒喝,“兄弟,你可晓得府衙啥时候再来招工?俺们外乡人也跟着瞧个热闹。”

    好事者咂着嘴把酒喝净,才慢慢伸出手指,“那不,说着就来了!”

    络腮胡转眼望去时,却见街口大摇大摆的一群差役,果然看到墙角缩着的饥民,就抖着麻绳,不由分说拎起人来,将左手一捆。转眼间捆了四五个,便串成一串扯着走。

    有个差役手里兜着包袱,一个饥民发一块蒸饼,饿久了的人见有吃的,都不做挣扎,只边啃边跟着走。

    络腮胡子一行见差役脚步不快,便也撕扯着把酒肉分吃干净,才不急不慌的起身,“伙计!结账!”

    “来喽!”伙计打眼一扫,立刻道,“一共十二个铜板。”

    为首的络腮胡子愣住了,“朝廷不是早就禁了铜钱?”

    伙计一拍脑门,“该死该死,忘了几位是外乡来的了,要是铁钱,得四贯。”

    黑瘦男子解开打补丁的旧包袱,拽出沉甸甸四贯铁钱给伙计,“怎么?荆州还用着铜钱?”

    伙计未曾起疑,只管接过来点数,“是啊!谁愿意天天抱着十来斤铁钱上街?”

    黑瘦男子闻言,立时又掏出一贯铁钱来,“俺们也想收点儿铜钱在身边,若方便,只请换几个铜板给俺。”

    伙计答应着一起抱走,捻了三个锃亮的铜板回来,“客官,铜钱来了。”

    络腮胡子仔细一瞧,那铜钱又新又厚,分明不是朝廷所铸,心里就有了计较。

    当下几个人也不多留,赶紧收拾包袱行囊,追到街上。

    黑瘦男子最是机灵,就独自往前,醉醺醺的叫住差役,“哟,官爷!这是招的啥工啊?俺也想去中不中?”

    差役却出乎意料的警戒,把手往腰间一提,唰的亮出明晃晃的刀背,“哪来的醉鬼!还不快滚!”

    黑瘦男子见差役不好开交,只得灰溜溜折回来。

    他沉着脸悻悻而返,跟蹲在大树边,扯着草叶的同伴低声商议,“现在怎么办?要不要跟上去?”

    “看这差役模样,恐怕不好跟。”络腮胡子呸的吐出口中草叶,将手一挥,“咱们走着看着,能跟多远是多远。”

    湘东王宫。

    书房。

    一个身长八尺,面若冠玉的俊美少年神色恭肃,正拱手立于案前,“谘议参军鲍机之子鲍泉,拜见湘东王。”

    鲍机去世已满三年,显然鲍泉是刚刚丁忧完毕,眉宇间仍残存感伤。

    萧绎扫了他几眼,若有所思的掂掂手中纸张,“此文是卿所作?”

    “正是润岳拙作。”

    萧绎微微颔首,称赞道,“我文之外无出卿者。卿可先屈任王国常侍,今后自有擢升。”

    鲍泉虽略有喜色,仍不卑不亢道,“谢殿下。”

    萧绎还欲出言,外间忽然进来个几个抱着托盘的小厮,“王爷,建康来使,承东宫太子令旨,送礼物与殿下。”

    鲍泉赶紧道,“臣告退。”

    萧绎看他出门,才追问小厮,“怎么会忽然送礼物来?”

    小厮边把礼物放在桌案上,边笑道,“王爷忘了?再有十来日就是九九重阳。”

    “重阳?”萧绎按按微胀的侧额,似叹似惋罢,才抬眼去看礼物。

    一个白玉柄的名贵麈尾,一件玄色云纹长锦帔,一件浮鸾坠珠短锦帔,还有两把檀木雕花柄的精致团扇,并一盒新制金线珠花,明晃晃的堆着,看得萧绎眼前发晕,“怎么还有女子的饰物?”

    小厮吞吞吐吐,半晌才道,“是太子妃送给徐娘娘的。。。”

    潮水般的屈辱劈头盖脸而至,冲的萧绎闭眼咬牙,“全建康都知道了?”

    小厮嗫嚅着,声音越来越低,“不。。。也不是。。。建康的人只知道徐娘娘嫉妒失宠,不,不知道。。。不知道徐娘娘出家。。。”

    小厮说罢,忽然又想起来什么似的,从袖中取出一份书信,“这是徐太常的书信。”

    萧绎展开信,只见几行工整字迹,“臣太常卿徐绲敬奉湘东王:臣不幸,生女昭佩,素性疏顽。虽蒙湘东王训教恩嘉,诞育世子,然多有恃宠骄盈,嫉妒纵恣之恶行,臣亦为女蒙羞。望王上勿以臣老朽之躯为念,或晓之以理,或鞭笞诫御,全由王上直情径行。臣唯顿首谢罪尔。”

    通篇读下来,徐绲仿佛真不知晓别的事端,萧绎这才松了口气。可转念一想,重又蹙起了眉心。

    小厮大着胆子问道,“怎么?难道徐太常要为徐娘娘撑腰?”

    萧绎苦笑起来,“徐太常说,要我对徐氏或晓之以理,或鞭笞诫御。呵,晓之以理,她如何肯听?鞭笞诫御,岂非更遭人耻笑?这通套词,无非是迫我与徐氏和好罢了。”

    小厮听了,赶紧低下头不敢再出声。

    萧绎丢下信纸,只觉头痛,“徐氏还在瑶光寺?”

    小厮低声道,“是。”

    桌案上摆着个雕刻鸳鸯的檀木笔筒,还是刚成婚时做的,当初搬来荆州,书房大多物件都留的留,丢的丢,只有几件贵重的笔砚和这缠绵意头被带至异乡。笔筒不曾辜负主人的厚爱,用过这些年,非但不见枯旧,反倒更加深沉润泽。

    萧绎冷眼看着爱物,仍用最平静的语调吩咐小厮,“派人去接她回来,就说重阳将至,王宫不能无正妃主持。徐氏若不肯,就以世子公主为挟制。”

    “是。”小厮片刻不敢多留,赶紧答应着退了出去。

    “哗!嘭!”刚刚关上殿门,里头就传来毛笔散落,木头物件落地开裂的声音,仿佛谁高高举起后再泄愤摔砸笔筒的响动。

    小厮吓得缩了缩肩膀,也不敢推门去看,装聋作哑的一溜烟儿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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