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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初九。

    重阳节。

    秋日暖黄的阳光洒在连绵殿宇上,仿佛将万物都撒上奢靡金粉,格外令人心欢气畅。

    天空飘着小小两朵绵软白云,有高飞的鸿雁结队往来,也被放进金筒里涮过似的,反射着冶丽光芒,一头扎进云堆里,又不急不缓的冲出来。

    湘东王宫上上下下,都泛着热闹忙乱。

    仆役抱着一盆盆盛放的花菊,芙蓉,郁金,小心翼翼地摆进翠叶丛中,绕着花园中间设的雅席。席间佳肴美酒,山珍海味,一眼望不到尽头。乐工坐在树下,卖力的吹笙鼓瑟,击磬抚琴。

    案前小炉咕噜噜冒着水汽,两小厮从酒瓮里舀了美酒出来温煮,有拎着柳枝篮的侍婢将篮内洗净的新鲜黄菊掐了蕊心,丢进酒里,浓郁芳香旋即四溢而散,熏人欲醉。

    萧绎自己是很崇尚简素的,平日衣冠并不华丽,惟求符合身份而已。纵然今日盛节,也只穿了件水色薄衫。

    此刻他正徘徊在几盆鲜艳菊花前顾盼赏玩,淡青广袖混于姹紫嫣红的芳丛间,更显雅韵。

    盛装打扮,宝钗辉煌的姬妾群中,唯有王夫人身着浅粉桃花裙,只簪了两只玉钗,似雨后新桃般楚楚可怜,跟萧绎站在一处,倒真像对璧人。她悄悄牵了萧绎的袖子,柔声撒娇,“王爷怎么总盯着那花?难道妾身不好看?”

    不远处的绿树边摆着个竹榻,上置棋盘锦团。

    内着芙蓉红裙,外披浅红薄纱的袁氏格外娇媚动人,染红的指尖捻起白子,啪嗒而落。

    她对面雪裳紫裙的姬妾身材高挑,眉眼略深,不似南人。此刻听见王氏的话,趁机将黑子一丢,就遥遥对着萧绎打岔,“王爷你看,阿袁明知妾身棋艺不佳,还偏来欺负妾身。”

    谁知萧绎已经搂着王氏说起话来,装着听不见,连头都没回。

    那姬妾受了轻视,颇为羞恼,就猛地伸出手,把棋局呼啦啦搅乱,以此泄愤。

    袁氏随意捻了颗鲜果咬进口中,点火浇油道,“金风,我看还是算了吧,谁让人家得宠呢?你虽说姓元,到底不是魏国宗室,王爷如何能把你看在眼里?”

    元金风是魏国流乱而来的士族之女,家中虽已落魄,脾气却依旧很大,性子也直爽。听了这话,当即斜乜一眼王氏,口出恶言,“呸!装腔作势的小妇,偏她会弄可怜样儿,还真拿自己当正妃了!也不看看自己的出身配不配!”

    这声音不大不小,恰能传三两个字眼到王氏耳中,她便把眼圈一红,求救般扯了扯萧绎的广袖。

    萧绎转过身来,正要说话,却见阮修容扶着侍婢,缓步而来。便不再理会这些姬妾,而是亲自去扶阮修容,“阿娘。”

    姬妾们也都止了争端,齐齐围上来行礼,“阮修容。”

    阮修容对她们略点了点头,就只抓着萧绎说话,“儿啊,今日的花里,有一盆是娘亲手种的,你猜猜是哪个?”

    萧绎扶着阮修容,边沿路流连赏花,边轻轻发笑,“这可就太难了。儿子就算看着哪个像,也不敢乱猜啊。猜对了阿娘自然高兴,要是猜错了,阿娘可就该骂儿子不孝顺了。”

    阮修容把眼神落在一盆三朵盛放的白菊上,频频示意,“无妨,猜错娘也不恼。”

    这作弊通融未免太过明显,萧绎岂能不知,当即道,“怪不得儿子看那盆开得又润又香,不似花奴养出来的。”

    细描彩画的贵重瓷盆里铺着厚厚一层玉石粉,展蕊噙香,流霞映玉,堪与仙葩媲美。

    阮修容满意的点着头,捻起一点晶莹的玉粒,“花奴格外有心,这玉沙选的也细。。。”

    母子絮絮在前方说闲话,插不上嘴的袁氏和元氏又坐回去下棋,只剩王氏一人跟在后头。

    王氏素来最善于奉承阮修容,此刻却半句话也不说,直把眼光落在阮修容身后,抱着方诸的侍婢身上。多日未见,方诸似乎白胖许多,显然养的不错。可不知为何,王氏却仍悬着股不放心的劲儿,左盯右瞧的,一时没注意脚下,竟平地绊了一跤,“啊!”

    纵然明蔷飞快伸手去扶,到底气弱力薄,还是让王氏踉跄半步,出了个不大不小的丑。

    阮修容回过头来,看见王氏正绊在自己那盆花旁边,便不悦的蹙起眉心,“如今你得了意,就连路都走不稳了?”

    王氏哪敢辩驳,只有请罪而已,“妾身失仪,请修容。。。”

    “哇!啊!”

    或许是母子连心,方诸一见王氏受委屈,便陡然号哭起来。

    阮修容钟爱孙儿,便不再为难王氏,赶紧快步上前,从侍婢手中接过方诸诱哄,“哦,哦,乖孙儿,乖孙儿不哭。”

    王氏爱子情切,心里也跟着方诸的哭声一抖一刺,可手伸了几伸,终究没胆量去跟阮修容抢。

    萧绎见势,连忙扶着阮修容入席,将方诸交还给侍婢,“阿娘快坐下吧,小心抱久了累着。让他自己哭一会儿就好了。”

    又吩咐那侍婢道,“还不快抱给奶娘喂去?”

    阮修容本已坐下,闻言立刻絮絮数落起萧绎来,“这是为人父该说的话么?你小时候,难道娘是不管不问,放你一边哭去的?”

    “是,儿子知错了。”萧绎倒了杯小厮刚温好的菊花酒,敬奉给阮修容,“阿娘尝尝,今年酿的比往年都香。”

    阮修容呷了小半口,眼光扫过肃立着的姬妾,忽然想起个最爱喝酒的人来,“怎么这个时辰,还不见昭佩?”

    混杂着屈辱尴尬的神情从萧绎脸上一闪而过,很快又变成了漠然,“她不在宫内。”

    阮修容叹气连连,“难道还在庙中?这孩子脾性未免太倔,说是出家,哪有逢节庆也不回来的?若传扬出去,旁人倒要指责我们母子无情无义,将正妃逼到这田地。”

    又问道,“你怎么不派人去请?”

    萧绎强压着怒气,仍勉力遮掩道,“儿子已经派人请了三次,她绝意不肯回来,儿子总不能把她绑来。”

    他的眼神落在几个或娇或媚,惹怜求惜的妾室身上。如此被簇拥着,似乎多一个少一个都没什么要紧。一念至此,干脆放任道,“随她去吧。”

    阮修容是萧绎的生身之母,如何看不出儿子脸色。见他言语反常,便隐隐起了疑心,当即吩咐身边婢女,“就算是出家,也不能连重阳都在庙里过。去,叫人再去请。”

    婢女连忙应声而走,阮修容又问道,“怎么夏氏也不在?”

    “回修容,夏夫人抱病,是而未能前来。”

    阮修容微微叹气,只转头道,“开席吧。”

    瑶光寺。

    到了重阳节庆,平日熙熙攘攘的信徒香客或围聚家中,食饵饮酒,或成群出游,登高望远,寺庙便冷清下来,几无人烟。

    智远的僧房本就幽谧,此刻更远隔俗尘,自成一方天地。

    素净的木桌案上摆着三碟重阳花糕,夹核桃花生的,掺果脯蜜饯的,塞新鲜花朵的,颜色各异,香软诱人。周围还错落着几个木碟陶碗,满装青梅红樱,石榴银杏,栗子松子之类的小食。

    昭佩蜷在窗边竹榻上,手里胡乱缝着两个毫无刺绣的红布荷包,唰唰收了针翻过来,便抓竹筐里鲜红的茱萸果儿往里塞,边塞边笑道,“我生平最爱缝这茱萸囊,只带一天的东西,胡乱了结就是,不像寻常香囊一针一线的费工夫。”

    她说着系紧茱萸囊,先绑一个在自己臂上,又递一个给柳儿。

    柳儿受宠若惊的接过来,“谢夫人恩赏。”

    对面的智远眼巴巴看着,颇不满意,“贫僧的呢?”

    昭佩伸手点点他的前额,“出家人四大皆空,要这红红花花的东西做什么?”

    又笑道,“傻和尚,哪有男人戴茱萸囊的?”

    智远拿起个石榴剥弄着,语带戏佻,“左右夫人欠着贫僧一样爱物,贫僧绝不肯罢休的。”

    “呸!贫嘴和尚!”昭佩啐他一口,又捻了颗青梅咬着,立时酸的皱起眼眉,“嘶!好酸!”

    她咂着嘴,又捻起颗樱桃,美滋滋的摇头晃脑,“啧,要是再来杯酒。。。”

    智远正给她往小陶碟里剥石榴籽,闻言放下没剥完的半个,抬手倒了杯香茶,“寺中不许见酒气,夫人又心腹常病,还是乖乖以茶代酒罢。”

    昭佩半嗔半笑的哼了一声,才接过茶一饮而尽,学着先贤古圣的洒脱模样,执着空杯对窗长叹,“啊!人生足矣!”

    智远和柳儿都被她逗得忍俊不禁,霎时笑将起来。

    柳儿笑的轻些,趁机用余力抢过智远剥好的石榴籽,高高举起陶碟,拧身便走,“夫人要是足矣,那这碟石榴就赏给奴吧,奴还没足呢!”

    昭佩也不穿鞋,就直接跳到地上,左突右奔的追着柳儿跑,“好啊!看把你惯的,今儿非收拾你不可!”

    智远看得心疼不已,忙也下榻,从后抱住了昭佩,“连鞋都不穿,小心寒气。”

    说着把她抱回榻间,又蒙了块薄毯在腿上。

    柳儿仍倚着门发笑,昭佩就踢踢双腿,指着脚上罗袜以示抗议,“我明明穿了袜的,寒气进不来。”

    智远气爱交加,并不与她争辩,只摇头轻笑。

    正闹得天翻地覆,笑语盈盈间,忽然有个小沙弥疾步而来,“后堂师父,夫人,寺外有几个仆役,说是来找夫人的。”

    昭佩兴头上被泼了一盆冷水,不由凉笑起来,“让他们走!”

    智远却道,“夫人久不归家,想必是有什么急事,回去看看也好。”

    “我一个寡居无子之人,能有什么急事?无非是那些仆役想趁节下讨个赏罢了。”昭佩说着,起身坐到智远腿上,搂住他的脖子轻笑,“再说,你舍得我回去?”

    智远本就是客套,哪里真肯放她离开片刻,如今心愿得遂,自然紧搂着不撒手。

    昭佩见他虽不说话,眸中却带笑,立时转头对柳儿道,“既如此,你去告诉他们,让他们到我房中找棉儿,领些银钱饰物。”

    柳儿瞬间看懂昭佩的眼神,会意道,“是,奴这就去。”

    便把尚在手中的陶碟放回桌上,跟着小沙弥走了。

    等柳儿的身影完全消失,昭佩忽然叫道,“哎呀!失策失策!竟忘记让柳儿带壶酒回来了!”

    智远捏捏她的鼻子,“夫人真有那么馋?”

    “嗯!嗯!真的馋!”昭佩搂着他的脖子,摇晃撒娇,“我都一年多没沾过酒水了,简直快馋死了。”

    智远把她放到地上,牵起玉手,“走,到寺外登高去。今日重阳佳节,路边多的是酒肆,便许夫人小酌两杯。”

    昭佩大喜过望,捧住俊脸就亲了两口,“真好,快走快走!”

    语罢胡乱踢上绣鞋,戴了纱笠,扯着智远的袖子便往外跑。

    寺庙偏门处走出依偎人影,洒落下一串女子的清脆笑声。

    湘东王宫。

    丝竹声中,筵席已然近半,可惜席间众人各怀心事,非但不能放饮,倒内结闷郁,酒乱愁肠。

    方诸虽然被抱走,然而王氏一心牵挂幼子,脸上难免仍带忧色。虽若隐若现,仔细看时倒未必不明显。

    元金风刚入王宫不久,却比旧资历的袁氏放肆许多。一则她家虽为北国落魄士族,真细论起来,门楣还是远高过王氏的,二则元氏生长于魏国,染上胡族女子泼辣直爽的习性,根本改不过来。

    此刻见王氏模样,便不顾阮修容在场,自己倒了杯酒挤进萧绎席间,“听说饮菊花酒令人长寿,妾身敬夫君一杯。”

    元氏是新人,不能太过冷落,萧绎便沉着脸把酒喝了,仍盯着金碟内的糕点看。

    “夫君尝尝这个,看着怪精致的。”元氏连忙把那块糕点夹给萧绎,又得寸进尺的去挤兑坐在萧绎下首的王氏,“懿繁,你怎么愁眉苦脸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生谁的气呢。”

    王氏觑了眼阮修容和萧绎平静的面容,便拿捏惯常手段,似乎谁欺负了她一样,挤出个含冤带屈的凄苦笑脸,楚楚动人道,“夫君恕罪,妾身,妾身不是故意扫兴的。只是,只是刚才喝了酒,有些乏力。妾身。。。”

    萧绎果然斥道,“金风,你也太无礼了,回你的席上去!”

    元氏瞪了王氏一眼,才愤愤起身。走过王氏身边的时候,还冷哼着留下一句,“呸!”

    ? ?南朝梁吴均《续齐谐记》:“长房谓桓景曰:‘九月九日,汝家中当有灾,宜急去,令家人各作绛囊,盛茱萸以系臂,登高饮菊花酒,此祸可除。’今世人九日登高饮酒,妇人带茱萸囊,盖始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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